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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人计划 | 冰雪皇后李妮娜:“英雄流血又流泪”已成为时代产物

2018-03-23
来自:凤凰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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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热点频出的当下,每一种流行文化,每一篇爆款文章的背后,都反映出这个时代人们的价值观和审美取向- 这也是我们做“100 Points百人计划”的初衷。

100 Points百人计划是凤凰网青年频道2017年推出的一个青年人物专访计划。在繁杂与剧变的时代中,百人计划以“人”为标识,去记录在岁月洪流中闪耀的2017年。在这个计划中,我们提取十个焦点领域,并在每个领域中选取十位有想法且把想法付诸实践、享受凭一己之力改变社会的过程的“新享法”青年,跟他们聊聊当下的现象和变化,听他们对加速到来的未来的期待,以及身处变局之中的观点。我们相信,经由我们收录整理的100位青年的100个观点,将绘制成2018年的时代平面图,供后来者查询与回溯。

采访、作者| 胡艺瑛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被雾霾遮蔽多日的北京上空,洋洋洒洒地撒了近六个小时的大雪,这场迟到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大雪,落在北郊若干个滑雪场上,每一片雪花都意味着一盘生意——过去十年,滑雪运动以最初的亲民姿态滑向民间,直至隐约被罩上一层中产阶级色彩,不过是三届冬奥会的光景,而最近的平昌冬奥会仅在一个月以前。

这场夹杂在饺子和鞭炮之中的冬奥会,顺势博得了中国观众前所未有的收视高度与舆论声量——我们眼看着徐梦桃在决赛中出现重大失误并宣布退役,又在舆评心灰意冷的时刻见证武大靖咬金,近两千万受众集体共情的盛况,叫历来颇受冷待的雪上项目暗暗舒了一口气,却又不免有所顾虑——纵然小众,冰雪运动行业亦难逆泛娱乐化时代之下的大势所趋,人人抱着一种爆米花式娱乐的心态观看赛事,对于大部分观众而言,一场六十分钟的竞技赛事并不比一套流于水评的电影值回票价,这无疑是往娱乐化的暗箱内撒了一把催化剂。

荣誉和情怀老气得像上个年代的产物,但对于那些几乎把一半人生花费在封闭式训练上的运动员而言,这是外人无法理解的部分——我们在冬奥会结束以后走进冰雪皇后李妮娜的办公室,经历了两度退役及复出以后,她的头衔已经变更为“国家体育总局冬季运动管理中心滑雪一部空中技巧青年队队伍管理”,这一串异常拗口的术语被她流畅地念出,眼中却是我们熟悉却久违的真挚。我们在这个意料之外陈旧的办公楼里谈及——运动员的“金牌论”意味着什么?体育明星和娱乐明星是否会被时代同化?心态与技巧对于体育赛事的比重如何?滑雪运动未来会否成为中产阶级的小众项目?国家目前有哪些政策可以改善退役运动员入世困难的情况?申奥过程中最值得分享的经历是?

 

不摔你就是奥运冠军,摔了就有生命危险

凤凰网青年:我留意到在冬奥会期间,你发过一条微博,内容是贾宗洋腿上钉有22颗钢钉的X光照,并配文“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但底下的评论却都在争论“体育的意义”。

李妮娜:现在网络很发达,但可能是太发达了,每个人都非常直接地表达自己观点,这也出现了有违我初衷的情况。

凤凰网青年:你的初衷是?

李妮娜:不容易吧。不是冠军才值得被关注,即使最终没能站上领奖台,甚至无法进入奥运会赛场,但每个运动员都为梦想付出了太多,我们不可能只有高精尖的选手,希望大家能够看到每一个运动员背后的故事。

凤凰网青年:都是为了让观众从多维度了解体育竞技的残酷。

李妮娜:是的,竞技体育都是金字塔型事业,只有最好的才能爬到最上面。

凤凰青年:其实从2016年夏季奥运会以来,民众对于金牌的态度已经比较理性和宽容了,但本届冬奥会的舆论似乎还是盯着金牌不放。

李妮娜:当然了,我们从事的是竞技体育,对金牌的争取是必然的。虽说大众现在宽容了许多,但作为专业运动员,我们一生的追求可能就是奥运会冠军的领奖台。

凤凰网青年:一个特别俗气的问题——金牌对于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李妮娜:一个战功。

凤凰网青年:你很坦白,所以无论外界的态度怎么样,运动员本身已经有一套自己的“金牌论”。

李妮娜:因为都在行业内,我们项目有些公认的最强的运动员,一辈子都没上过奥运会的领奖台,但不妨碍他依然是我们最强大的对手。冠军是实力,也是运气,但对于运动员能力的认可,并不只是金牌。外界态度对于我们的影响当然也很重要,像徐梦桃这次失败,很多人在微博底下安慰她,比起我们当年遭受的各种非议,已经很宽容了。

凤凰网青年:我记得徐梦桃的决赛当天是父亲的生日,她在赛前放话“如果这一届冬奥会不能拿下金牌,我就宣布退役。”其实我觉得这个赌注还是相当大的,竞技体育对于运动员而言都意味着“背水一战”吗?

李妮娜:主要还是看项目,如果我是博尔特,那无所谓,谁也跑不过我,这是绝对能力的问题。但在滑雪空中技巧项目中不存在这个问题,往往高难度动作的参赛者还没走到最后一轮,就已经出局。

关于徐梦桃的“放话”,我觉得是她个性张扬的表现。跟我们那时候的内敛不一样,她们喜欢表现自己,喜欢呐喊被关注。无论是什么方式,如果它能让你增长士气,那就是好的。

凤凰网青年:关于运动员退役这个问题,我发现“年龄”在任何体育项目中都是敏感话题。

李妮娜:竞技类运动有自身的限制,譬如体能类在某个年龄以后就会面临上升瓶颈,但也有例外——很多运动员在当了妈妈以后,反会回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

凤凰网青年:“母性能量爆发”这个观点还蛮有意思的,我们过去一直认为,女运动员在生育以后会面临身体机能下降等问题,但现在看来这反而是一种性别优势?

李妮娜:据我所知,很多速度滑冰的运动员往往是在当上妈妈以后,成绩出现飙升的。包括我听闻国外一些选手会在比赛前夕故意怀孕,冲刺冠军。

凤凰网青年:除了年龄和体能,还有哪些因素会对运动员的发展造成影响?

李妮娜:对于空中技巧运动员来说,最大的问题是心态。不管你选择了什么难度系数,如果不能把它发挥出来,那就什么都不是。我见过好多世界排名靠前的运动员,最后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居然不敢往下看。就像徐梦桃所在的三周台项目,危险系数很高,不摔你就是奥运冠军,摔了就有生命危险。

凤凰网青年:反观伤患和年龄对于运动员的影响,有一些声音认为“体育明星在某种程度上和娱乐明星非常相似,吃的都是一碗青春饭。”

李妮娜:其实说实话,体育明星和娱乐明星就是一样的,他们都需要维持高曝光率。但是运动员的曝光率发生在领奖台,娱乐明星则在舞台。没有任何一个工种是轻松的,他们值得尊重的地方在于——对受众的影响都是正面的。

凤凰网青年:这是一个挺有意思的观点——“偶像的力量应该是向上的”,但在泛娱乐化的时代背景之下,不少运动员在退役后都流向娱乐圈,你觉得这是体育无可避免走向娱乐化的无奈之举吗?

李妮娜:我觉得这并不无奈。娱乐化在某种程度上也有积极的一面,很多人通过娱乐平台了解体育项目,这必然是一件好事。对于运动员而言,无论你的平台怎么变,成绩永远是最重要的衡量标准,二者如果能够并存,就不会产生不必要的无奈。

分数的事情交给裁判决定

凤凰网青年:坦白说,这一届奥运会我们国家的成绩并不是特别理想,甚至出现了许多质疑裁判结果的声音,相信你也有所耳闻。

李妮娜:你要相信裁判的专业性,他只是跟观众所处的角度不一样。可能我们觉得运动员的某个动作不存在犯规,但站在裁判的角度,他一定有充分的依据。

凤凰网青年:你的想法非常客观。

李妮娜:无论心里有任何情绪,当你站在赛场时,你只能尽力,分数的事情交给裁判决定。当然从客观层面而言,每一届裁判的要求和标准都不一样,我们的动作设计也会因此灵活变动。如果希望避免这种情况,第一、要吃透规则,避免被裁判挑毛病。第二、就要向武大靖同学学习,用实力武装自己,把别人远远抛在后头。

凤凰网青年:换句话说——“绝对优势是打破不公平判决的重要途径”?

李妮娜:当然。2010年我们在温哥华冬奥会上拿下了五枚金牌,当时整个代表团的水平就是非常高,但回看2014年索契冬奥会和2018年平昌冬奥会,我们可能在后备力量上还稍有欠缺,这也导致了本届奥运会并没有出现更大突破。

凤凰网青年:除了保证个人发挥和后备力量,我们在战术上也会有相应的对策吗?

李妮娜:很多比赛的规则都在不断改变,抓住变化规律,针对规则作出相应调整和战术安排,是非常必要的。我们观看一场比赛,不但要看运动员的场上发挥,还要看整个团队的战术安排。我也见证过一些并不具备奖牌实力的选手,在第一轮偶然排名第一,第二轮为了保证奖牌,拿出一个最简单动作并且成功登台的方案。

凤凰网青年:所以“个人项目”的意义远不止于个人成绩。

李妮娜:虽说是个人项目,但在国际大赛的背景之下,一切都在团队形式之下进行。譬如在索契冬奥会期间,我们派出的大部分是两周台选手,战术很明确,就是希望在两周台的稳定基础上挤掉其他国家选手,令更多中国运动员进入决赛。

凤凰网青年:我在观看本届冬奥会的时候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相比传统的体育赛事解说,明显增加了大量场外信息。不少观众在底下留言“好好的一场奥运会,非要变成中国好故事”。

李妮娜:中国有十四亿人口,众口难调啊。从事电视媒体行业,当然都希望能够从一个周全的观点切入,但确实无法照顾所有观众的胃口。相比起其他赛事的专业解说,雪上项目历来冷门,为了顾及大量初次接触的观众,输出这些场外信息是为了给他们“启蒙”,也希望能够从运动员和项目背后的故事进行更到位的推广。

凤凰网青年:从你的角度看来,近年来国家是否加大了对雪上项目的推广力度?

李妮娜:其实基本上每一次冬奥会都会遇上我们的春节假期,从2006年开始,央视转播的力度就一直在加大,南方的观众几乎是强制性接收了冬奥会的赛事直播,从此爱上了冬季项目。

而今,我们又成功申办了2022北京冬奥会,雪上项目也必然是国家推广的一个重点。其实雪上项目是冬奥会的大项,奖牌数目要比冰上多,目前我们国家冰上项目已经全部开展,雪上原先只开展三分之一,2022年,我们的目标是全项参赛。

凤凰网青年:其实在此之前,我们很难想象冰雪运动的推广会产生南北差异效应,你觉得这个过程中最难以推进的环节在于?

李妮娜:毫无疑问是地理环境因素。北方的先天优势十分明显,南方的大部分城市几乎十年不遇降雪。目前我们实行的北冰南移和北雪南展项目,正是希望能够令南方群众亲身感受雪上项目。

凤凰网青年:推广力度加大以后,效应还是挺明显的,近年来滑雪项目更加接近民众生活了。但复杂昂贵的器材却限制了它的体验,滑雪运动未来会否成为中产阶级的小众项目?

李妮娜:哈哈哈你这么说,我反倒想起一个蛮有趣的现象——我发现很多初学者其实在上场之前就把一整套专业设备都置办好了,甚至比我的还好,但滑雪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种娱乐方式。但还有一些人即使在器材方面没有太多预算,也会想尽各种办法解决——对于真正的热爱而言,一切都不是问题。当然了,这些问题放眼各种运动项目、全球各个地区都是普遍存在的。

凤凰网青年:你预计未来中国滑雪项目抵达全球平均水平,还需要多少年?

李妮娜:很快,冬奥申办成功以后,我们的雪场已经人满为患,大家对冰雪运动的热情也空前高涨,尤其是小龄儿童。其实这和我早期创办雪上运动学校的情况是相似的,当时老师的培训还没完成,他们的学生已经漫山遍野地滑开了,雪上项目对于初学者的年龄和难度是成反比的。

雪上项目依然处于“满地黄金”的阶段

凤凰网青年:我们了解到,不少国家运动员因为长期接受封闭式训练,退役后无法适应社会生活,生活状况并不理想。

李妮娜:你说的情况确实存在,但已经属于一种时代的产物了,国家也会为他们争取良好的保障,“英雄流血又流泪”的情况,恰恰是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

凤凰网青年:国家针对这个情况有相应的解决措施吗?

李妮娜:目前运动员在役期间已经开始接受各种技能培训,以及未来职业规划的设计。长期封闭式环境之下,与外界脱节是无可避免的,但现有的培训项目足以让运动员们将来踏入社会,能够立刻投入另一工种。

目前网络这么发达,运动员在思想方面是很自由的,现在的运动员也是“猴精猴精的”。所以在生活方面她们并不脱节,反而一些优秀运动员因为常年出国训练,已经讲得一口流利的英语了。

凤凰网青年:其实见面以前,大家一直都在猜测,我们非常关心你最近在忙些什么呢?

李妮娜:索契冬奥会以后,我一直在国家体育总局冬季运动管理中心的空中技巧队的青年队和国家二组队伍管理工作。

凤凰网青年:从运动员转型管理者,这个过程中你觉得最难以跨越的部分在于?

李妮娜:其实所有工作最后都是熟练工种。刚来没几个月,我就被外派独自带领团队出国参赛,那会儿连个翻译都没有,我一个懵懵懂懂的人带着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人,但是国家队管理层说“你没问题的,国际雪联的官员、国外的教练你们相互都认识,有不懂的就问。”的确,空中技巧的国际大家庭非常友善,凡事都要经历第一次,体验过了,这个套路也就熟悉了。

凤凰网青年:成为“北京2022年冬奥会的主要申办人员”也是你的工作内容之一,能分享一下当时的感受吗?

李妮娜:我是在2014年12月得到消息,让我参加冬奥会的申办工作,说实话有点受宠若惊。因为雪上项目我的成绩并不是最拔尖的,资历也不是最老的,还有很多优秀的前辈,但接到任务以后,我就积极地投入其中了,这个过程还是很不容易的。

凤凰网青年:我后来翻看你在申奥大会上的演讲,现场效果很圆满,你们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李妮娜:说实话,上台之前我们一直在进行演讲培训,除了硬磕语言以外,还有体型和仪态调整。最初排练的时候真的特别煎熬,每一个单词每一步走台都需要反复确认,但在现场完成陈述以后,我却舍不得从那个状态里出来,拼命微信给我的好朋友说“你听着,我再给你说一遍。”

凤凰网青年:其实我们都知道,申奥是一场特别漫长而艰巨的工作,远不止大众看到的那么有趣和轻松。作为申奥代表之一,你具体的工作内容是?

李妮娜:其实我主要承担两部分内容,一是最终的陈述工作,另外则是作为形象大使进行宣讲工作,宣讲时我主要负责讲述自己的奥运历程和运动精神。

凤凰网青年:现在回想起来,最棘手的部分是?

李妮娜:最难的肯定是语言关,我的英语水平应付日常交流没问题,但申冬奥的演讲中涉及很多专业的词汇,我需要把它们记住并表述出来,演讲稿每天都在改,经常是前一天背熟了,第二天又接到全新的一版。时间短任务重,我甚至想过打退堂鼓,不希望因为自己拖了团队的后腿。但是领导都非常信任我,一直都在鼓励我,说这个任务只能我来完成。好在最后我还是不负众望地完美发挥了,那一刻我觉得过去那么多年的参赛经验帮助了我,又一次发挥了心态稳定的优势。

凤凰网青年:申奥工作的内容除了收揽受众,应该会有更为长远的目光和设想吧。

李妮娜:没错,将雪上项目推进基层群众只是最直接的目标。很少人知道,其实技巧类的雪上项目选才往往来自于南方运动员,他们从体操、技巧、蹦床、跳水和杂技项目转型,包括2006年第一个雪上项目的奥运冠军韩晓鹏,以及本届冬奥会空中技巧女子亚军张鑫都是南方人。为雪上项目的未来储备人才,这是更深层的目的。

凤凰网青年:所以相比起其他体系成熟的运动项目,雪上项目对于新鲜血液的加入,似乎依然处于“满地黄金”的阶段。

李妮娜:是的。包括像本次冬奥会中国第一次获得参赛资格的雪车和雪橇项目,参赛运动员们都是从铅球和举重项目选拔而来。

凤凰网青年:一个特别官方的问题——作为2022年冬奥会的申办人员之一,你对于这届奥运会有什么期望呢?

李妮娜:第一个是对运动员的希望:在自己家门口比赛的喜悦,对于运动员而言是非常难得的,但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希望他们能够处理好自己身上的压力,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体现自己的价值、实现自己的梦想。第二个是对办赛的希望:希望能够给来自世界各地的运动员、教练员和观众们留下一个非常好的印象。最后就是相应主席的号召,要创造一届无与伦比、精彩绝伦的奥运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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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胡艺瑛 PSY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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