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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样人生:短视频APP连接着的海外中国人

2018-02-02
来自:凤凰周刊

原文章标题:多样人生:快手连接着的海外中国人

作者|陈斯睡

编辑|金快乐

 

木头房子门口站着几个黑皮肤的孩子,门柱上挂两张彩色图集,程威在几米外拿出手机拍摄。镜头前移,大眼睛的孩子都转过头来看他。

20平米的简陋房子里,木板凳上坐满了五六岁的孩子,最后一排的女孩背上背着小弟弟。

这是村里最大的“电影院”,高高的桌子上放着一台29英寸彩色电视机,常常播放李小龙、成龙、李连杰的电影。

今天放的是香港电影《东方秃鹰》,1987年上映,洪金宝主演。因为有中英字幕,前英国殖民地上的赞比亚人能看懂。

程威的镜头转过来时,他们纷纷跳着叫着摆出V的手势。

“电影院”里,等待观看香港电影的孩子们。

这是一个快手用户,在距离中国一万公里的赞比亚铜带省留下的印记。

人们通常把快手当成中国社会的一面镜子,却不知道快手在海外也有丰富的光谱。

快手目前日活跃用户超过1亿,有一部分用户分布在海外的各个角落。他们用快手上的一个个短视频,为国人展现了更详尽、有趣和真实的世界。

毕竟,人不是孤立的个体,看过众生,才能看到自己。

他66岁,睡在非洲街头

却有无数中国人关心

刚来时,非洲的一切对程威来说都是新奇的。

和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一样,程威觉得他们生活艰难。

“在世界上,还有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人们。这在赞比亚偏僻的地方,一点也不夸张。”

没有在非洲长期生活过的人,脑中都有一个“想象的非洲”。

一些中国父母喜欢对叛逆期的孩子说,去看看非洲人的生活,再对比中国,就该知道自己多幸运了。

但真实的非洲只是这样吗?

至少对程威而言,非洲不再是一个刻板的概念,而是一个个充满着激情和乐观的个体。

非洲人有着天生的音乐细胞,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听到音乐就能扭动起来。

“虽然很穷,但是过得很开心,有音乐的地方就有舞蹈”。

程威镜头下,跳舞的非洲孩子们。

这里的孩子热爱足球。

“把塑料袋用布包起来的足球。他们对足球永远是一个疯狂的状态。特别的喜爱,喜爱到骨子里,什么时候都能在他们的村落里、小院子里看到踢足球的场景。”

踢足球的非洲孩子们。

他们在物质贫瘠中表现出的快乐,常令中国观众羡慕和感动。

非洲人的天真烂漫也唤起了程威的纯真之心,他几乎把直播打赏的收入全部用来给孩子买吃的,或者接济穷人。

程威2015年来到非洲,在表姐和姐夫的滤芯厂工作。

在非洲的头半年生活非常枯燥。从那时起,程威经常上快手。

中国人在非洲的主要时间都在工作。这里治安不好,抢劫时有发生,中国人出门时尽量结伴,晚上就待在家里,做一桌中国菜。周六晚上可以喝酒,吃完饭,就在家里唱歌。

有些中国人买了枪,节假日去农场打打野兔。

身在贫瘠的非洲,生活难免寂寞,家乡的朋友常在微信发家乡美食、逛街唱K、旅游的照片,程威看得嫉妒心痒,干脆关了朋友圈,少看微信。

他尝试在快手上发一些非洲生活的视频,不久被推上热门,粉丝渐增。

对他来说,快手只是一种随意的生活记录,却无意中也录下了非洲的真实一面。

程威曾路遇一个老流浪汉。他睡在路边,有时用钢锅煮一条发臭的鱼。

他后来常常在程威的快手视频里出境,程威把原本带给孩子的饼干、面包给他吃。

流浪汉说,他66岁了,有五个孩子,都不管他,他离开家流浪了许多年。

当时程威的外公突然去世,他来不及回国,更加同情这位流浪老人。几天后他请来一帮工人,给老人搭建起一座简易木质房子。

房子建好后,程威去看他,他眼睛湿润,给程威下跪,用英语反复说“谢谢,你就是天主”。

有些非洲人习惯于接受别人的馈赠,但这位老人不是其中之一。他仍然保持着自己的生活方式。

程威经常带一包零食给他,边吃边聊天。也许因为生活境况好转,老人的心情也好起来。有一次程威在门外叫他,他吹着口哨慢慢踱出,用特殊的方式欢迎程威。

流浪老人,身后是程威为他盖的小木屋。

他有五个孩子,但有时意识不清,程威问起,他反复回答“six”。快手上的粉丝留言说,“他把你也算进去了”。

在快手上记录非洲的过程中,程威逐渐看到非洲人的另一面。他们受过英国礼仪的洗礼,很懂礼貌;他们贫穷,衣着有时显得脏,但家里的卧室、厨具、地板却非常干净整洁。

智能手机在当地还没有普及,简陋的“手机超市”里,全都是在亚洲已经被淘汰的诺基亚等老牌功能机。但非洲人却已经习惯了在中国人的智能手机前互动、表演。

刚到非洲时,程威认识一个16岁的非洲姑娘琪琪,2年过去,琪琪长到18岁,高中毕业,出落成一个大姑娘,进入程威所在的工厂做清洁工。

琪琪聪明大方,勤快灵巧,懂得感恩,汉语也很好。

有时她和程威聊到有意思的话题,程威就教她用中文表达,重“演”一遍,发在快手上。

不久之后,琪琪超越流浪老人,成为程威快手里的第一主角。现在她常和程威一起制作一些诙谐段子,浏览量常常达到90万。也因此,粉丝调侃程威“娶了琪琪”,已是下面留言的常态。

琪琪对着镜头涂口红。

外界对非洲人的另一个刻板印象是“懒”。

程威认为,这都是贫穷造成的。在赞比亚,一天能吃饱两顿饭的,就算是不错的家庭了。

由于经济落后,当地根本没有足够工作岗位。

一些工人若没活干,一天就只吃一顿晚饭,要干重体力活的时候,才会吃点早饭。由于收入不稳定,当地人缺乏理财意识,经常今天发工资,明天就花完。

程威对厂里一个叫Blan的工人印象深刻。

多年前,Blan从一千公里以外迁到铜带省,上了几年学后,Blan先是跟人学着做木匠,后来又从事过许多行业,建筑、电焊都干过。

Blan学东西很快,能屈能伸,他曾在一家中国公司当主管,也曾在失业时到工地上搬砖。

“他就是一个可以高可以低,也特别有能力的人,包括领导能力。但上天没有给他一个好环境,去让他展示自己的能力。”

赞比亚还遗留着一夫多妻制,但Blan并没有遵循这一套。他努力赚钱,积极理财并规划生活,为妻子和三个孩子买地盖了两所房子。有两年,Blan还照顾去世的姐姐、姐夫留下的两个孩子。

虽然Blan不喜欢被拍,很少出现在程威的快手里,但在程威眼里,Blan是个真正的非洲男人。

“在当地,这是一个特别棒的人。”

通过程威的镜头,人们看到了原生态的非洲景象,发现并理解那些遥远的陌生人,而不再是任由偏见左右。

他们为非洲孩子的表演喝彩,点红心、关注、留言、打赏。

看到遥远、贫穷的土地上,尚有那么多乐观、努力活着的人,程威希望当他的粉丝面临人生低谷时,能得到一些鼓舞。

她18岁

有100多万人喜欢看她笑

年轻的小一马上就高中毕业了。作为“全日本快手第一网红”,她坐拥133.2万粉丝。

但是……宁宁呢?宁宁酱哪里去了?好想她。

快手上,小一的粉丝们一旦看不到宁宁,就会在视频下面这样呼唤。

宁宁是日本女孩,是小一在日本的好朋友。

在视频里,宁宁走在路上别扭地学中文,艰难地唱刘欢的《好汉歌》,还有一些她和小一自导自演的搞笑段子。这些视频在快手上很受欢迎,有时播放量能超过100万。

小一(右)和宁宁(左)在快手上自编自导的搞笑段子,小一教宁宁说“你瞅啥”“瞅你咋地”等家乡俗语。

虽然玩快手只有一年多,但粉丝们已经很熟悉这个“樱桃小丸子”一样可爱伶俐的高中少女,享受着她的视频带来的单纯快乐。

初二那年,小一来到日本,跟着家教学日语,初三才能开口说话。由于语言和文化的隔阂,直到高中,小一都倍感孤独,没有可以聊天的朋友。放学时,小一永远是第一个跑出校门的人。

上高中后,小一参加了学校的料理部。

有一天,旁边的一个女生凑过来问小一,“哎,你是中国人吗?”

小一包完饺子煮熟后,那女生一声不语,抢过小一的筷子就夹起饺子吃。小一惊呆了,心想“怎么这么没礼貌!”却又不好意思说。

但那次以后,她们就成朋友了。

“宁宁性格大大咧咧,跟我一样,没有太多烦恼,不会想太多心机。所以一见就很合。”每当回忆起初见,小一都会说,“我俩咋说呢,因为吃而认识的。”

高一暑假,小一回佳木斯,同学给她介绍了快手。回到日本后,小一看到快手上有很多人记录自己的生活,不乏很多有意思的内容。

“那我也可以记录一下自己的生活。”

小一的视频,有手势舞、情节模仿、中二式的摇头嘟嘴卖萌,以及日本的街景、学校建筑等。

但最受热捧的,还是小一和宁宁配合演段子的视频。

宁宁的父亲常常去中国做生意,所以她对中国怀有好奇,闹着跟小一学中文,兴致却有一阵没一阵。

宁宁家距离小一家只有一站地铁的路程,每次放学她们都同路。通常,她们边走边聊天,聊嗨了,觉得某一段有意思,就截取拍成快手视频。最开始只用日文,后来考虑到粉丝多是国内同胞,她们就中日文夹杂。

自从宁宁出现在小一的快手里,她就开始迅速涨粉。宁宁不在的时候,粉丝总会喊“想念宁宁”。宁宁和快手就这样陪伴了小一一年。

想念家乡的时候,小一可以通过快手的同城功能,将自己定位回中国的城市,看看家乡人拍的视频,她与家乡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

小一现存的第一个视频,展示了小一从初中到高中、从短发到长发的几十张旧照片。第一次剪短发、第一次打高尔夫、第一次带美瞳、还有第一次与粉丝相遇……

快手里装载着小一最美好的记忆。

小一在快手上表演手势舞。

她有1个很好的朋友,还有100多万人隔着海喜欢她,喜欢她在手机屏幕里的笑。

最重要的是,她还年轻。

他们的每一份善意都会飘扬过海,陪伴她在异国成长。

她36岁,穿梭中、英、法三国

只为陪伴家人

汽车停在法国加来港的入口通道,前面的车队正在缓慢通关,青青家的车堵在这里。她按照先前预告打开了快手直播,直播间有500多人,三个孩子坐在后排玩游戏,两男一女。

青青在国外生活的时间很长,但她对故乡、对亲人的牵挂从未减少,从她对快手粉丝的态度就能感知一二。等待通关的时间里,她耐心地解答屏幕下方浮出来的问题。

青青一家此时正准备登上多弗尔海峡的渡轮,从法国回到英国。

大部分粉丝都会点评三个混血孩子的相貌和语言,因为这种中英混血的文化风景太奇特了。还有人不断提起旁边驾驶座上的英国老公Edward,Edward就凑过脸来做做鬼脸。

青青36岁了,Edward被人误导成32岁,就顺势喊道“我32!”

实际上他比青青年纪大。

半小时后,汽车缓缓登上渡轮。这次跨过海峡,青青一家要重新在英国定居,拓展新的生意。

青青和Edward

20岁那年,青青放弃在大连海关的报关员工作,来到伯明翰的大学学语言和经济学。

快毕业时,她在一次赛车比赛上认识了Edward。

Edward对青青展开疯狂追求,三天发了199条短信,求青青和他结婚。

两人在2006年结了婚,生下第一个男孩。2008年第二个男孩出生。

每年春节,青青和Edward都会回沈阳陪父母。2009年春天,母亲做了乳房切除手术,青青觉得是妈妈常年牵挂自己造成的,决心留下来照顾她。

Edward支持妻子的决定,他撤掉工厂,卖掉了英国的房子,和妻子孩子一起定居沈阳,7年没有回英国,期间他们又生了女儿。

在家人的陪伴下,目前逐渐恢复健康,

2016年10月,青青和Edward带着孩子来到法国,开了一家贸易公司。

回到法国一个月,青青感到无聊。在朋友的介绍下,她开通了快手账号。五个月过去,青青的粉丝只有8.2万,但在快手上展示在国外的生活、和国内的粉丝互动,都充满了趣味和热情。

青青的快手作品很像一出《老友记》或《家有儿女》式的肥皂剧,绵延不断。她拍的最多内容就是餐桌吃饭、家庭生活和英法风景,三个混血孩子自然是主角。

青青的三个混血宝贝。

“我告诉Edward,我们都是明星,大家都喜欢你,他也很开心,很配合,有时没拍好,还主动提意见,重拍一次两次。”

因为在中国生活了8年,三个孩子不仅习惯了中餐,还说着一口东北味儿的流利普通话。得自混血基因的俊俏相貌,以及中西结合的言行举止,让他们显得可爱,与众不同,百看不厌。

粉丝的留言经常是“好幸福,颜值好高”、“二宝最帅”、“无忧无虑的童年真好”等。一位粉丝说“天天晚上看你们直播完睡觉,就喜欢看你家这几个宝,还有你。”

青青多次提到命运,她承认自己“命好”,也更懂得感恩,她力求带给粉丝“幸福感”,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拍。

偶尔也有人说些难听的话,诸如“嫁外国佬是因为中国没男人了吗”、“对公婆好一定是为了遗产”……

但恰恰是在与英国婆家人的相处中,青青对英国传统文化中的亲情伦理感受至深。

青青第一次见到公婆时,70多岁的公公正在赛车场上换赛车服。

隔着遥远的距离,Edward说“那是我妈,那是我爸”。按照中国习惯,青青给公公买了一杯茶,又送他一顶帽子。

10年后,80多岁的公公去法国看望他们,还戴着那顶帽子,问她:

“青青,你记得这个帽子吗?曾经有一个小女孩送给我的。”

每当回忆起这一幕,青青就对这份“父爱”格外感动。

最近两年,生活在英国公婆年纪大了,饭量下降,人越来越瘦,Edward很担心他们。

青青的快手视频记录了和公婆见面拥抱、离开送别时的场景,“每次接送,他都会紧紧地抱我和孩子,用尽全力地抱”。

分别前,婆婆和孩子们拥抱告别。

2017年圣诞节,青青和Edward回英国时,公公突然哭着对她说:

“青青,我需要帮助。”

就像当初毅然回中国照顾患病的母亲一样,尽管所有的业务都在法国,青青和Edward还是决定回到英国。

原本计划花两三个月时间,但考虑到老人的无助,青青和Edward在一个月内就迅速处理好了法国的业务,他们带着孩子,乘坐渡轮回到了英国。

青青和Edward准备启动英国的外贸业务,还在公婆家附近找了新房子。

“我们就在旁边。至少他们看见我们也会开心。”

青青的英国公婆和孙子孙女在一起。

但是,世界太大,靠近了公婆,却又远离了父母。

一年前,青青的60多岁的父亲,老是打电话问,“女儿,你能没事每天给爸爸发两个视频不?”

青青让父亲去一个叫快手的软件上看她。

现在父亲每天都看她的快手,点点红心,遛一圈就走。

世界太大,家人很远,但总有一种方式,能让他们拉近距离,关怀彼此。

不论此身在何处,努力生活的人,总能收获更多善意,在现实中,也在快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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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晓聪 PSY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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