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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老,但我的行业已经衰落了

2017-12-29
来自:每日人物

十几天前,42岁的中年男人欧建新从中兴办公大楼上跳下不幸身亡。他留下了一对儿女、4位老人和妻子。

这名中兴员工之死,正处在公司裁员,整个行业也面临调整的敏感期。这让很多人心有余悸,因为他们所从事的行业也在走下坡路。 

我们找了7个不同行业的从业者,让他们谈一谈身处衰落行业究竟是什么体验。

他们有刚入职场的年轻人,有经历过黄金年代但不得不面对颓势的中年人。有人趁着红利期赚过一把但又接连亏损,还有的人运气不好,没等着行业辉煌起来,就直接跌进低谷。

或许,这些故事听上去有点丧。不过,丧和希望,就跟一个行业可能兴盛,也可能衰落一样,起起伏伏的,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好,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

文 |易方兴

1

还没辉煌,就开始衰落了

一说起VR、虚拟现实,很多人第一个想到的应该是那个戴在眼睛前面的眼镜,会觉得,哇,好酷,未来技术。

我在这个行业里干了5年,有一个明显的体会,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说“死”可能有些言重了,但衰落是肯定的,别的行业或许会经历辉煌再开始衰落,我们这个行业,简直是还没尝到辉煌的甜头,就开始衰落了。

我们行业里比较好笑的一个事情是,2014年就被称为VR元年,在这之后,每一年都被称为“VR元年”,到今年为止,已经过了4个VR元年,VR就从没有真正的火起来过。

我主要做VR平台系统这一块,就跟当初的windows似的。市面上VR的设备五花八门,每个设备肯定需要一个运行的系统,我的想法是,把系统开发出来,不管设备怎么更新换代,只要持续升级系统,就能一直卖钱。

然而理想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头戴式的VR眼镜,有三个关键指标——20ms延时、75Hz以上画面刷新率及1K以上陀螺仪刷新率。你要是达不到这个标准,人戴久了就会头晕。设备如果太重,你的头也会不舒服。

市面上那些卖的一百多、两百多的,基本上都是一个塑料架子,再把手机塞进去,这种VR充其量只是提供给你一个看电影的载体。我们真正做VR系统、做VR内容的无人问津,倒是有些人拿着VR看黄片儿,让那些卖片儿的大赚了一笔。

这还惊动了全国“扫黄打非”办公室,针对VR领域进行了专项整治。一夜之间,各大电商把VR店家关了不少,那些正常的VR销售也受到影响。有几个公司我是比较熟的,在专项整治之后,他们的销量缩减了80%。

2016年,我做的项目找不到投资商,于是暂停了。我老婆很爱我,为了我的事业,专门跑来广州跟我一起做VR创业,我现在真的是后悔,觉得对不起她。

今年,我决定再搏一搏,拿着开发完的系统,到一些新的VR创业公司去碰碰运气。结果一打听,这些公司也拿不到融资要倒闭了。我一听很诧异,创业还没一两年,就要倒闭了?又问了几家公司,都是如此。

如果再找不到投资,我可能就不得不去找工作了。现在我的收入为0,靠着双方家长的钱在养着。夜里我都到厕所里悄悄哭过好几次,也不敢让老婆知道。她压力比我更大,一直想要个孩子,但我现在连养活孩子的钱都没有。

我想到曾经看过的一篇报道里形容VR行业的一句话,感触颇深:台风来了,猪都会飞。台风停了,猪都摔死了。

我感觉自己就是那只马上要摔死的猪。

2

妈妈听说我把银行工作辞了,哭了

我在一个中部城市的小银行工作。小银行的衰落,从招人就能看出来,笔试和面试,看的不是个人能力,而是看有什么朋友和背景。

哪怕是这个人很水(差),但你有资源,那你就有拉来存款的可能。

我当时去面试,竟是问我家住哪,家里人都干什么,朋友多不多之类的问题。我当时面试完出来还跟同学开玩笑,说这面试跟搞传销的面试似的。

进去工作才知道,每天都有考核。我当柜员,每天都要考核“月均”。比如需要做到月均50万存款。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朋友,让他拿出50万来我这存一个月,但下个月又要考核了,别人也不可能不用钱。

如今这样的背景下,我去找亲朋好友,找同学,要么就是把钱放在楼市、股市里面,要么也是放在支付宝里面,很少有人想到说把钱放到银行里。加上年轻人月光族越来越多,几乎没什么存款。

风险管理、贵金属、互联网金融这些的收益比较高,一些大的银行有实力搞这些。而小银行是没有资本去搞这些东西的,银行也越来越多,所以它们只能慢慢衰落下去。

所以我每天都陷在痛苦和焦虑中。

以前我睡眠不好,每天晚上都12点才能睡着,干了银行,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真的是身心俱疲。那段时间掉了不少头发。

今年年初,我在银行柜员待够了,辞去了这个在朋友和家人眼中看来是“铁饭碗”的工作,专心复习考研。我妈一听说我把银行的工作辞了还哭了,觉得我放着铁饭碗不要,跑去赌考研,太愚蠢。后来看我已经辞职完了,没办法,也只能接受了。

哪知道,在考研的专业选择上,家长还是希望我学金融,意思是我读完研还让我去银行工作。我很郁闷,自己悄悄报了教育行业,梦想当一名小学老师。

3

不希望女儿再走我的老路

我在矿上干了二十年。靠着煤矿,我娶了媳妇,买了房子,和煤矿有很深的感情。矿车在铁轨上那种撞击摩擦的哐啷哐啷声,一般人听了受不了,我听了觉得很亲切。

但也就是2015年前后吧,突然感觉到煤矿效益不行了。再后来,矿上工资直接发不出来了。

这一拖就是3个月,大家都慌了,毕竟之前从没发不出工资来,而且还是年底,正是用钱的时候。我记得当时传言,是不是老板要跑路之类的。矿工们一起到监管部门举报,上面的人下来查了,我才拿到了一万两千块钱工资。

煤炭不景气,我们也是眼睁睁看着,矿底下拉出来的煤,成堆地堆在矿区里,卖不出去。这跟之前行情好的时候简直是天壤之别,以前过来拉煤的车一辆接一辆,排着队等着拉煤,来晚了拉不上煤,坐在卡车里哭的都有。这些我都是亲眼见到的。

我自己干了一辈子煤矿,说实话,没想过有一天煤矿行业也会不景气。在我们那个年代,没有煤,可以说啥事都干不成,火电厂发不了电,人们家里饭没法做,冬天也没法取暖。到了现在,天然气、电什么的,都能用了,煤老大的地位就不行了。

但说实话,像我一样干了20年矿工的人,别的也没啥会做的了。这些年在井下还落下一身病,肺不好,腿也断过。女儿马上要高考了,也争气,老是给我拿回班上第一名来。有些钱,我即便是不看病了,也是一定要为她留着的。我希望她读大学,以后不要走他爹这样的老路。

4

要沉的船,再怎么往外掏水,还是要沉

我正好经历了门户网站的兴盛和衰落。

兴盛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到雅虎新闻当实习生。不知道谁还记得“雅虎”这个网站,它有雅虎邮箱,也有雅虎新闻。

那是2007年,北京奥运会即将举办,全国上下一片欢腾。股市飞涨,号称要攀登8000点“珠峰”,经济受到4万亿刺激,各行各业也都是利润颇丰。门户网站也一样。

那时候智能手机还没普及,乔布斯的经典iphone4也尚未发布,大家写的是博客而不是朋友圈,看新闻大部分还是在各大门户网站上看,北京相当一部分人还去街上买报纸。

我记得还有一家纸媒特别财大气粗,为了拍奥运会还专门租了直升飞机,派记者和编辑出国全程拍圣火传递什么的,就更不在话下了。

那几乎是繁荣的顶点。我们当时的工作,每天也很轻松,就是从各大网站复制粘贴新闻,然后发到自己的网站上。那个年代复制粘贴还不怎么用买版权,随便找一家我们有合作的网站,就行了。

等上复制粘贴完,中午就一起吃冰棍,下午就比较闲了,这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兴盛和现在的衰落几乎有着必然的联系。我毕业之后,有的网站开始倒闭。因为门户网站太多,大家把纸媒的稿子复制来粘贴去,发现看谁家的新闻都差不多,同质化严重,加上2010年之后,4万亿带来的直接红利已经消失,以iphone4为代表的智能手机占据了人们生活,门户网站也开始面临着洗牌和竞争。

接下来我去了一家日报做记者。纸媒慢慢不行了,当我再到门户网站从业时,那是2015年,我又深刻地体会到门户网站的衰落了。

以前的门户网站是不用考虑流量问题的,基本新闻发出来就有人看,现在发一条新闻,还得实时关注点击率、评论量之类的,一个门户网站翻下来上千条标题,人们真正会点开的永远只是占据了首页推荐位置的那几条。

一天下来,工作强度增大了不少,神经还时刻处于紧绷的状态,突发事件的发布是在以秒计算,各家都在争抢第一。不过即便这样,人们对门户网站的点击欲望依旧在降低,流量已经远远不如手机端。这就如同一艘要沉的船,怎么往外掏水,船还是会慢慢沉下去。

另一方面,对比我上大学的时候和现在,收入一直都差不多,没有太大的变化,不过物价和房价相比于2007年,已经高了许多,这是让人很绝望的一件事吧。

5

靠着湖,却看着湖水一天天变少

我在西部城市的一家大型有色金属国企工作。

我们这样的行业在过去被称为铁饭碗,那可是人人都羡慕的。工作稳定,工资待遇有保障,不会拖欠工资,有稳定的上升空间,福利待遇多。

如今这一切都改变了。

虽然目前看来,有色金属的市场供求还是基本平衡的,但长远看,如果接下来我国没有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那我们行业是必然走向过剩和衰落的,目前已经有这样的趋势。

我们的黄金年代,是2003年到2010年之间,大量的资金被投入到基础设施建设行业之中,有色金属需求量巨大。比如说做汽车、门窗需要铝,做电线、电缆和散热片需要铜,别的就更不用说了。

最直观的,那几年,我们年年涨工资。一开职代会讨论重要决定,就少不了说涨工资的事,以至于有人把职代会叫作“涨工资会”,大家都喜气洋洋的,能够感受到空气中那种喜气。

2010年开始,慢慢就陷入一种低迷。转折点就是当年的市场发生剧烈的波动。由于整个资源行业的价格,在全球都是充分的市场竞争,这使得美国的次贷危机直接影响了资源行业。

紧接着,国家对生态、环保的要求也上来了。冶炼的过程存在污染,会污染空气、水、土壤。10年前,我们采购冶炼设备,那时国家基本没有环保意识,买的设备也没有环保功能。到了现在,我们的生产线早已成型了,再想更换,已经没那个钱和能力了。

从2010年到现在,“涨工资会”变成了“工资怎么还不涨会”。这几年房价、物价上涨这么多,但是我们的工资基本没变过,员工们抱怨太多,领导也难做,都说“没效益,亏损,还担负着很高的负债率”。

我现在国企里面,可以说是耗一天算一天。你知道那种靠着湖边生活,却一天一天看着湖水越来越少的心情吗?我现在就是这种心情,绝望并麻木着。

在行业最繁荣的时候,我生了个女儿,想给她最好的生活,带她学钢琴、学外语,一个月开销好几千元。现在女儿慢慢长大了,请钢琴老师的费用在涨,上补习班的费用在涨,每个月还得还房贷。但我们的工资却如死水一般没有动静。

现在,我们厂里每年有越来越多的人辞职,抛下铁饭碗,反而做上了曾经看不起的一些工作,比如开小餐馆,做淘宝店之类。有不少都是以前一起工作10年的老同事。我心里感受很复杂,或许,是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吧。

6

失业了,好在良心不再亏欠

我2015年专科毕业,学的会计,毕业之后工作实在不好找,听朋友说现金贷公司利润高、来钱快,工作内容也不复杂,就入了行。

我刚工作那会儿,被分配到不良资产部,说白了就是催债的。

那时候整个现金贷行业刚开始发展,处在上升期,催债也比现在简单很多。我们的老板,08年之前只是一个在浙江种地的农民,村里拆迁之后,地没得种了,手上拿着一百多万拆迁款没地方花,就跟同村几个拆迁大户合伙,做起了小贷公司。几年后,小贷公司赚了点钱,但也在走下坡路了,就又开始转型,做起了现金贷公司。

从2015年到2017年,这两年我确实没少赚。我们部门收款按个人算提成,每催回来一笔账,我就能提成10%。借款的人,不逾期还好,只要一逾期,每天会收取千分之五的逾期费,再算上杂七杂八的管理费,打个比方,你借1000块钱,3个月后得还2000块。

我一天打上百个电话,平均每天能催回来10笔欠款,每天收入光提成都有上千块。去年,公司往我们每个银行卡里打了66666块当年终奖。这对我一个专科毕业的人来说,简直跟发财一样。

但在这之后,这样的好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受政策影响,现金贷出现了衰落的势头。这从借钱人的态度上能看出来,打电话问过去,对方说“还欠着别的平台的钱呢”,再不就是说“你是高利贷,就是不还,你拿我能怎么办”之类的。

不过我们也有办法逼别人还贷款,比如别人当初注册的时候要举着身份证照片审核,他们的通讯录我们也全部拷贝了一遍。这些都可以用来威胁对方,但到了2017年上半年,连威胁说给通讯录里的亲人朋友打电话,一些人也会不在乎了。

2016年年底,我催款时遇到一个奇葩的人,欠了2500块钱没还。他通讯录里的朋友电话,我一打过去,对方的反应竟然都是“XXX欠债不还?他还欠着我的钱。”一连打过去七八个都是这样。这个人连他的爸妈、同学、同事都借了一个遍,感觉他欠了全世界的钱,而且谁也找不着他。

我们公司的坏账率终于在2017年超过了30%,这样只能再一次上调借款利率。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要债的方式也越来越极端,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恨我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觉得我成了一个坏人。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我催账更没法下得去口了,有时一个月一笔账都催不回来。领导把我叫过去骂,说:“那你这个月就喝西北风去吧。”

现在我终于不用再挣扎了。越来越严格的现金贷监管措施出台了,12月1号,《关于规范整顿“现金贷”业务的通知》:“要求暂停发放无特定场景依托、无指定用途的网络小额贷款。”

老板当即下决定,停止放贷,全力追回欠款,追回多少是多少,然后就停业。我也即将成为一个失业者,好在,再也不用良心上亏欠了。

7

青春总有老去那天,没想老得那么快

实话实说,livehouse我做不下去了。

我从09年开始在北京做livehouse,至今已经有8个年头。这一行就跟吃青春饭一样,吃的既是我的青春,也是听众的青春。年轻人喜欢热闹、喜欢独特、喜欢现场,当年纪大了,有了事业家庭,就没法再像年轻时那样,听一个喜欢的乐队的现场演出,到夜里12点才回家了。

既然是青春,就肯定有老去的那一天,只是没想到老去得这么快。

我年轻时创业,每年能有个几百万的收入,就想着做一些喜欢的事情,人嘛,有的时候也要任性一把。

我和我老婆是听魔岩三杰认识的。她是我们系的系花,我只是一个愣头青,当时一无所有,有的只是对音乐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激情。我在追她的时候说,既然张楚都说了,孤独的人是可耻的,那我们在一起凑合凑合得了。

没想到上天还挺眷顾我,还真成了。后来我俩一起创业做生意,也挺顺利,这都托了摇滚的福,所以一直有为中国原创音乐人做点事的想法。

2009年,我跟老婆商量,那就做个livehouse吧!哥们儿来了能一起聚聚,也能给那些有潜力的音乐人提供一个唱歌的地方。

说干就干,找地儿,装修,做推广,一年房租都要130万,虽然确实有些肉疼,不过毕竟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很高兴。万晓利、宋冬野、马頔当年都在我这里唱过,那会儿他们远没有现在这么火,有时候台下就百十个人。我每次都会在后台默默听他们唱歌,那感觉倍儿棒。

但后来,livehouse在北京是一年比一年衰落。最大的原因就是房租飞涨。livehouse需要的场地太大,地段又不能太偏,2009年北京房价和2015年北京房价,你比一下就知道,房租也翻了三四倍。我心痛啊,钱倒是小事,没了可以再赚,我只是觉得这些年已经投入了感情,要放弃,真是舍不得。

加上一些民谣、摇滚歌手成名了之后,也不会再来我这小地方唱了。也不怪他们,他们越火,我也是越开心,毕竟曾经见证他们慢慢成长的过程。但对于livehouse来说,打击很毁灭性。毕竟我们是靠门票分成来获取一部分利润的,愿意来听livehouse的人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只有两三个听众。我又不想靠卖酒水挣钱,于是只能年年亏本。

我只能靠别的公司赚的钱来养livehouse。房租不高的话,我还能亏得起,房租一涨,就扛不住了。到后来,已经无力支撑了。

说实话,我已经基本财务自由了,不会为一些吃穿住用上的事情发愁。但做一件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却坚持不下去的挫败感,是最让我难受的。关闭livehouse的那一天,我跟老婆看了场子里的最后一场演出,台下一共有12个听众。

我和我老婆眼泪都掉下来了。

北京也有一些大的livehouse还在支撑着,也在寻求转型和出路,而小的相继倒闭了好多家。这个行业,纯粹玩的是梦想,靠的是情怀。现在大伙儿想看演出,戴个耳机,坐地铁里都能看视频。因此我们这一行衰落是必然。

只是,那些靠情怀支撑的岁月,都已经远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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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龚奕杉 PSY0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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