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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青年:我很废柴,我很快乐

2017-12-29
来自:凤凰青年

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品台:别处World

作者| 魏晨

今天,日本读卖新闻报导了日本厚生劳动省的2017年人口统计数据,全年新生儿94.1万人,创下自1899年有统计开始的最低出生数目。结婚数更是减少至60.7万对,亦是二战以来的最低记录。

如今的日本年轻人们被称为「生活在绝望国度的幸福的年轻人」,他们中的越来越多人开始对刻板生活说「不」。不去做全职工作、不愿意积极消费、不想为了工作而活。

和他们的父辈不同,未来有一连串难以解决的难题等待着他们,他们想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

小刀

于台北

▲ 如今,年轻人似乎开始怀疑劳动的价值——人生来就是为了不停工作吗?摄:Fred Dufour/AFP/Getty Images

周一清晨五点,36岁的永井真平起床,为自己和同居女友亚由美做早餐和午餐便当。今天的早餐是烤全麦面包,蔬菜沙拉和酸奶。午餐便当是照烧鸡肉、玉子烧、牛蒡沙拉和白萝卜小菜,永井充分考虑便当的营养均衡,每次都力求有肉有蛋有菜,米饭也加入富含食物纤维的谷物。

九点左右,永井将便当交到亚由美手中,目送她去上班。亚由美现在在一所国立大学的医学部兼职教务工作。目送亚由美离开后,永井并没有上班族般的匆忙,依旧穿着早上做早餐时的休闲T-shirt,拿上环保布袋,“今天是附近寺庙的‘缘日’,会举办市集,能淘到不少便宜又新鲜的食材。”寺庙的缘日(编者注:缘日,与神佛有缘(うえん)的日子,比如神佛的诞生、显灵等日子,也是进行祭祀及奉养的日子。民众相信在缘日参拜,会十分灵验。)是永井日常生活中的一大乐趣,在缘日的市集上,他可以在小摊上买到比超市便宜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食材。他买菜有几个技巧,只买当季食材,多买没问题,可以做成各种腌制食品或是果酱。他会和相熟的摊主聊聊天,交流一下食材的最佳做法。笑着夸摊主阿姨卖的小干鱼又便宜又好吃,阿姨就会满面笑容地多送他一大把。永井很享受这种萍水相逢又不失温暖的人际关系。一趟市集逛下来,永井的环保布袋里已经装满了市集上买到的当季食材,“今天旁边的超市鱼打折,我去看看。”永井将周边地区的打折信息都熟记于心。

永井的尴尬并不在于自己闲散的工作,而是在于不知道该如何让抱有劳动信仰的人理解自己的选择。

“我喜欢做菜,不爱工作,想过好的生活一定要通过拼命挣钱来实现吗?挣得少也花的少同样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生活。”一周的大部分时间,永井都是不工作的。他一周去大学兼职教两天国语课,说是两天,其实只有四节大课而已,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大部分时候,他都悠闲地躺在家中的榻榻米上读感兴趣的书,或是琢磨今天可以挑战什么新菜谱。亚由美虽然现在一周工作五天,但是他并没有打算靠女友这份工资生活的想法,希望女友可以尽快去实现自己写小说的理想。“如果她因为无聊的工作倍感压力,那她就不会开心,她不开心,我也不开心,那何必让自己不开心呢?”永井平静地说道。

在日本这个崇尚劳动的国度,永井这样的人被认为是异端,是不负责任的废柴。每次永井回老家,家乡的亲朋好友就会满脸狐疑地问“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是正式员工吗?”这样的询问令他阵阵尴尬,他的尴尬并不在于自己闲散的工作,而是在于不知道该如何让抱有劳动信仰的人理解自己的选择。

日本年轻人不爱奋斗——这是日本老一代对当今日本年轻人的担忧。曾经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的时候,每个日本上班族都将职场当做挥洒热情和汗水的战斗场,甚至提神饮料的广告都面向上班族激昂地反复呼喊着“你能战斗24个小时吗?”

而如今,年轻人似乎开始怀疑劳动的价值——人生来就是为了不停工作吗?大原扁理著书《20几岁就隐居—周休5天的舒适生活》(‘20代で隠居周休5日の快适生活’),倡导以最低限度的工作维持闲暇生活。笔名为Pha的京都大学毕业生更是实践了最极端的反例,选择成为完全不工作的尼特族(NEET,为Not in Education, Employment or Training的缩写),并著书《尼特族的生活方式》(‘ニートの歩き方’)来解释自己这种选择的理由和实践技巧,书中直言不讳地质疑劳动至上的生活方式,同时强调社会多样性的重要,尼特族也是社会的一部分,可以容纳他们的社会才具有创造性和发展潜力。

“没辞职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的青春都会被工作榨干。”直树说。直树今年25岁,现在在一家居酒屋做后厨的小时工,一周上班4天,一次出勤5小时左右。一年前他从一家从事零售业的小企业辞职。曾经作为上班族的他,每天从早上8点工作到晚上8点,周六加班也是家常便饭。大学时代热爱登山的他,周日只想在家休息,看到学弟学妹们社交网站上发的登山照片,他只能满怀失落地点赞。而现在,居酒屋的工作两周一排班,工作时间灵活,领时薪无加班,他又可以重拾登山爱好了。只是工资缩水为上班族时期的一半,仅有10万日元(约7100港币)左右。“如果自己住,肯定入不敷出,所以只好暂时和父母同居。”这是唯一让直树惭愧的事,父母到现在还时不时问他有没有去找“正经”工作。

▲ 作者Pha 在书中直言不讳地质疑劳动至上的生活方式,可以容纳多样性的社会才具有创造性和发展潜力。摄:Chris McGrath/Getty Images 

永井一直强调自己绝不是不负责任,自己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他也曾想要当一名大学老师,并为此进入一所国立大学研修日本近代文学。但是当他目睹自己的导师们收入和地位之外异常忙碌的生活,他意识到那并不是自己向往的生活方式。

现在的他虽然没有大学教员的光环加持,但却有一周5天时间看书写字,用他的话说“如今生活里全是自己喜欢的事”。他现在年收入刚过100万日元(约七万一千港币),还不到日本平均年收入440万日元(约31万港币)的四分之一。不过通过他用心经营,他和女友两个人每个月的花销都控制在9万日元(约六千四百港币)以下,这花销包括房租,水电费和伙食费等基本生活所需,而通常9万日元只能养活一个人。“我和亚由美都爱喝咖啡,每个月我们都会去不同的特色咖啡馆约会两到三次,我们并没有刻意节省,若是压抑自己的欲望,这种节约就没有意义。”

低欲望会让日本经济进一步衰退吗?

社会对缺乏勤奋精神的日本年轻人还有另一极的担忧:不爱奋斗的年轻人貌似对消费也毫无兴趣,勤劳带来财富,财富满足欲望的思考回路不知在哪里出现断裂。

就因为我们不像老一代人那样“冲动”消费,就把我们说的好像怪物一样,无非就是跟不上年轻人多样化的消费思维,生意难做罢了。

最近在中文世界中也引起话题的大前研一《低欲望社会—胸无大志时代的新·国富论》就是这般担忧的集成。身为日本知名经济顾问的作者指出,日本年轻人不结婚不买房不买车,对消费态度冷淡,宣称日本已经进入低欲望社会,唱衰安倍经济学无论如何刺激刚需,也无法引起年轻人消费的欲望。今年已经74岁,经历了整个日本战后发展的大前研一将低欲望年轻人称之为“穷充”(プア充—poor并充实的日文错写),穷充的年轻人认为生活是为了心灵真正丰富起来,不是为了财富地位而拼命工作,而是收入低的悠闲生活。大前认为这股风潮不会长久,主张政府要制定政策激发年轻人劳动的热情,“如果国民都不热爱劳动,那国家就会灭亡”。

“与其说年轻人不消费,不如说年轻人已经不再热衷房子车子这类消费,消费更加多样化。”永井对于年轻人低欲望的说法不以为然,他和女友早已决定不婚不育,房子车子育儿自然不在他的消费计划当中,可是他每个月都会买咖啡馆推荐杂志,并且会存钱以备心血来潮的出游。

“就因为我们不像老一代人那样‘冲动’消费,就把我们说的好像怪物一样,无非就是跟不上年轻人多样化的消费思维,生意难做罢了。”永井有些不屑。

日本毁灭了?那又如何?即使日本毁灭了,曾经在日本这个国度中生活的人幸福的话又有什么关系呢?比起什么国家存亡、国家荣誉,更重要的是每一个人如何过活。

泡沫经济破灭时,永井还是高中生,并没有真正享受到泡沫经济时期的红利。当他走入社会时,正好经历了日本那衰退的20年……“我们不可能按照我们父辈那样去生活,如果他们是在不停创造价值中获得成就感,那么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方式则是在现有的基础上,去发掘那些长久被认为没有价值的东西中,蕴含的价值。”

2010年左右,一部分日本人开始渐渐将注意力转向如何发现通过廉价(或者无价值)的商品,构建高级的生活方式。2009年出版的话题作品《断舍离》教人们极简生活,曾深受囤物癖母亲困扰的作者山下英子告诉人们,要“断=不买、不收取不需要的东西;舍=处理掉堆放在家里没用的东西;离=舍弃对物质的迷恋,让自己处于宽敞舒适,自由自在的空间”。

人气综艺节目“the!铁腕!Dash!!”于2013年开设新栏目“0元食堂”,专门收集农家准备丢弃的食材来制作美味的料理。2011年开始播出的新节目“幸福!贫穷女孩”(幸せ!ボンビーガール),更是直接打出“即使贫穷也能幸福”的口号,专门去寻找贫穷并快乐生活着的年轻女性来展示她们的生活……有人推测这或许和日本2011年遭遇3·11大地震之后,不得不面对能源危机和灾后重建有关。虽然日本依然是毫无争议的发达国家,可是无用废墟中寻求新生的渴望,已深植于当今日本人的内心深层。

刚刚32岁的新生代社会学家古市宪寿指出,年轻人一直以来都被当做“方便利用的协作者”,国家需要劳动力时,年轻人就被要求卖力劳动;当国家需要消费者时,年轻人就被要求大方购物;当国家需要下一代劳动力和消费者时,年轻人就被要求婚育。他抗拒被利用的命运,“日本毁灭了?那又如何?即使日本毁灭了,曾经在日本这个国度中生活的人幸福的话又有什么关系呢?比起什么国家存亡、国家荣誉,更重要的是每一个人如何过活。”

▲ 年轻人一直以来都被当做“方便利用的协作者”,国家需要劳动力时,就被要求卖力劳动;当国家需要消费者时,就被要求大方购物。他抗拒被利用的命运,“日本毁灭了?那又如何?比起什么国家存亡、国家荣誉,更重要的是每一个人如何过活。”摄:Chris McGrath/Getty Images

他称日本的年轻人为“生活在绝望国度的幸福的年轻人”,现如今的年轻人和他们的父辈不同,未来有一连串难以解决的难题等待着他们——老龄化少子化带来的社会福祉压力和劳动力短缺、全球竞争力下降、贫富差距急速拉大、稳定的终身雇佣制的崩坏,政府大额财政赤字……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考虑,前途似乎都是一片灰暗。

但是当下日本却尚可安居乐业,生活在日本的年轻人们依然可以享受良好的自然和城市风貌、高度发达而多元的生活文化、全球屈指可数的治安环境和相对完善的社会保障制度。“没有应该退回去的过去,而眼前的问题多如山,未来无希望,但是,对现状也并无不满。貌似幸福又隐约不安。”古市这样总结日本年轻人纠结的心理状态。

衰老,无法逃避的未来

我们并不是反消费,只是不想让消费主义将自己的人生吞噬殆尽。

永井对于自己的生活状态感到满足,唯一令他略感不安的就是衰老了,父母的衰老,自己和女友的衰老。“幸好父母那一代赶上日本最好的时代,比我们富裕。再加上日本国民健康保险保底,钱应该不用发愁。像我这样工作弹性,反而可以在父母有事时立刻放下工作回老家照顾他们。”

永井为父母的老去做好了准备,而面对他自己老去的风险时,他表示并没有为此存钱,“所以现在我坚持健身,尽量保持健康。”他每周末都去附近廉价的市民游泳馆游泳,并坚持每天散步,研究健康饮食。他开玩笑称自己的理想是健康到老,然后摔一跤咔嚓就归西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前几天社区免费测身体状况,我的体年龄只有26岁哦!”他很自豪地说道,不过女友亚由美血压略高,所以他最近都在研究降血压的菜谱。

“我们并不是反消费,只是不想让消费主义将自己的人生吞噬殆尽。”永井这样总结自己的生活方式。

直树打算从父母家搬出去一个人住,但怎么算工资都不够,“无论怎样,也不想再过除了睡觉全泡在公司的日子了”。

傍晚5点,直树离开家赶去繁华街的居酒屋打工,而永井在路过一家蔬菜店时,免费拿到了一些有破损无法继续贩卖的黄瓜,他满怀期待地琢磨着今晚可以做一道美味的腌黄瓜给女朋友消暑了。

(应受访人要求,直树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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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胡艺瑛 PSY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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