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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散发着苹果甜香的阿克苏,寻访天山脚下的手作人

2018-05-31
来自:澎湃新闻网

织毯的女人、制琴的老人……在美丽的天山南麓,这片叫做阿克苏的神奇土地上,还有多少类似的手工艺人,我不得而知。唯一确信的是,他们终将老去,也终将化作宇宙中的一粒尘埃。然而这些动人的故事,这些教人潸然泪下的歌声,却会在这片亘古不变的大地上,一直传颂着。 

织帕拉孜的女人

“你们运气很好,那个做帕拉孜的女人,现在已经搬到城里住了。不用再跑到距离县城100多公里的黑英山乡找她啦。” 

带路人对我们说这话时,出租车刚刚从一片漫长的沙尘中驶出。眼前是拜城县通透的蓝天,和一排排米色的集合住宅楼。顾不得去摸包里的墨镜,任视野随着光线的延展之处,在那地平线消失的尽头。连绵的天山群峰身披白雪皑皑的战袍,像慈祥的父亲般守护着这座宁静的小镇。 

若非稍稍做了点功课,怕是自己断不能知晓“帕拉孜”到底为何方神圣。兴许,还会误解为一种馕饼般的食物? 

想到这些,不禁莞尔。在新疆,一个内地来的人是很容易被贴上“少见多怪”标签的。到底有多少我们没有见过的奇珍异宝,在这片神奇的土地生生不息?

正在制作帕拉孜的帕丽旦姆

这里所说的帕拉孜,其实是一种用彩色羊毛或棉毛制成的织物。它是维吾尔族的传统手工艺品,2011年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帕拉孜以地毯、床毯和装饰毯的方式呈现,它的色泽艳丽,不乏冲击力强大的对比色,让人过目难忘。 

在阿克苏地区拜城县的黑英山乡,原本有许多会织帕拉孜的女人。每逢巴扎(集市),帕拉孜也一度成为抢手货。随着时代的变迁,越来越多机织的工厂货,以廉价的成本和更丰富多彩的图案,打败了这些古老的帕拉孜。村民们甚至嫌它们太土,帕拉孜这门古老的技艺,甚至面临失传的危险。尽管家家都有织机,可上面布满了灰尘,曾经引以为豪的象征,如今变成了一无是处的累赘。 

但在这个人人都把马厩改成车库的年代,也并非没有执迷不悔的孤行者。我们要寻找的帕丽旦姆·吐尔迪,正是这其中的一个。 

此刻,在县城一个农家院的桑树下,我们终于见到了帕丽旦姆本人,还有摆在她面前的那座修长的织机。当七彩的织线在古老机械的振动下,如优雅的舞者那般自由摇摆起来的时候,传说中的帕拉孜技艺便在一个不足30平米的小院里神奇复活。 

能一睹现场表演不容易

在这样的优雅面前,即便是一个对纺织技艺毫无了解的门外汉,也很难不被打动。能够亲眼见证这门传奇技艺的现场表演,这足以使人身心愉悦。可这样一种洋溢着美感的技艺,却为何又在现实的五斗米面前败下阵来呢? 

帕丽旦姆告诉我们,答案正在于帕拉孜复杂的制作工艺上。织布只是其中一个组成部分,之前却需要更多繁复的准备工作。首先是选材,要使用纯正的羊毛或棉花,加工成线。而染色,则是一项至关重要的环节。帕丽旦姆一直坚持使用纯天然的原料,从蒲公英、石榴皮、核桃皮、沙棘树根、黑蜀葵等植物上萃取,确保色泽的鲜活纯正。编织一条长10米,宽30厘米的帕拉孜,需要耗费4公斤羊毛,和240个小时左右。 

正是这样严谨的工作态度,和对这门技艺发自内心的热爱,从12岁开始跟着外婆和妈妈学习帕拉孜的帕丽旦姆,已经在这台织机旁蹲守了整整40多年。如今,她已成为这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 

为了解决生存难题,帕丽旦姆加入了拜城县的一家农民合作社,这样便能每月领到1000元的工资,还可以参与分红。据合作社的负责人介绍说,帕丽旦姆织出的毯子,已经能够卖到每平米200元。这无疑是一个好兆头,对于渐渐年事已高的帕丽旦姆来说,也能极大程度上刺激她多带徒弟,多出好的作品。毕竟,就整个帕拉孜这门手艺来说,可不仅仅事关帕丽丹姆一人。

在帕丽旦姆家,她用酸奶热情招待我们

做葫芦的老人

“到处流浪,到处流浪,命运伴我奔向远方,奔向远方……” 从艾则孜·买买提的工作室离开的时候,脑海里一直萦绕着这首印度电影《流浪者》的主题曲——《拉兹之歌》。这是一部曾将无数中国人弄得热泪盈眶的电影,其中也包括艾则孜·买买提。或许他从未离开自己的家乡阿克苏沙雅县,可从他手里创作出来的葫芦艺术品,却在神州大地上广为传颂,到处流浪。 

早在库车的老城闲逛时,我们便注意到几乎每家杂货店,都悬挂着一些精美的葫芦。它们身上漆着不同的图案,迎风招展着,甚为有趣。这里的人民喜欢将这些艺术加工后的葫芦,挂在家中最显眼的地方,一来美观大方,二来吉祥如意。在拜访艾则孜·买买提之前,我也的确和大多数人一样,只为这些精美的手绘和雕刻技术而流连,却从未去思考过它们到底是怎样被制作出来的。 

库车老城的精美葫芦

一个令人羡慕的工作室

直到我们的汽车经过了一片颠簸的土坑路,稳当当地停靠在艾则孜·买买提工作室的院子里。这位已搬进由浙江人建造的高档住宅楼——江南小区的老人,听闻我们前来的消息后,早已拉开架势,坐在工作室的葡萄架子下恭候我们了。 

这绝对是一个让所有手工爱好者羡慕的工作室。鸟语花香,芳草萋萋。房间为开放式格局,木制的黄色墙壁上,一张民族风情浓郁的大幅画作,高挂中央。巨大的竖琴和阿拉伯茶壶,和各色精致的葫芦成品一起,依墙而立。艾则孜·买买提和他的徒弟一起,端坐在简易茶几的两侧,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和颜料。 

1997年从机关单位退休以后,艾则孜·买买提赋闲在家,出于无聊,便开始萌生了做葫芦的想法。这一做就是整整20年,葫芦画的越来越好了,也卖的越来越贵了。名气就像院子里的飞鸟那般不胫而走,都不用去巴扎上吆喝,便有人慕名前来购买了。 

但如果随便一个退休老人,都只是出于兴趣便开始画葫芦的话,那岂不是人人都成为艺术家了?我把这样的疑惑抛向了艾则孜·买买提: 

“您在做葫芦之前,有学过美术吗?” 

“我是自学的。1976年时,我给电影院画宣传海报。”艾则孜·买买提说。 

这不禁让我想起曾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流行一时的美术宣传画,其中在电影院尤为常见。每逢新的电影上映,孩子们首先要从这些宣传画上找切口,如果有解放军战士端着枪的画面,那是一定要去观摩的。这些画矗立在影剧院的最顶端,能够第一时间吸引全城人的目光。 无论《冰山上的来客》还是《白桦林中的哨所》,这些宣传画无不流露出扎实的美术功底,以及独具特色的审美观,就整体品位而言,一点不弱于如今电脑的平面设计图。艾则孜·买买提,便是那个年代的优秀画师之一。 

“您给哪些电影画过宣传画呢?”我问道。 

“《流浪者》,印度的《流浪者》,这个我记得很清楚!”老人情绪微微有些激动。 

果不其然,这是一部脍炙人口的电影。它诞生于1950年代的印度宝莱坞,但很多80后也都看过。有了这段给电影院画海报的经历,艾则孜·买买提的绘画技艺和审美水平得以大幅度熏陶,为之后的画葫芦打下了基础。 

正在做葫芦的艾则孜·买买提

一只精美的葫芦,其制作工艺并不复杂,但却极为繁琐。首先要购买一只土生土长的葫芦,用锉刀刮去所有刺头,放在水里漂染后,开始进入刻字和绘画的环节,最后完成上色。通常情况下,一个人能在5至10天内搞定一只葫芦。 

对于艾则孜·买买提来说,这是一个既幸福又烦恼的年代。订单日益增多,一个人的手脚早已不够用,可这门技艺却很难找到传承者。村里的年轻人不愿意学,仅有的两个徒弟,一个是亲弟弟一个是二儿子。三个人使出浑身解数,能在一天之内赶好一只葫芦,以确保节假日时期的订单及时完成。 

在阿克苏其他县,也有一些做葫芦的手艺人,艾则孜·买买提有时会到库车、新和一带与他们交流技艺。不过彼此均面临徒弟难寻的问题。更加无奈的是,这些做葫芦的匠人们,也都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上色中渐渐老去了……那么这门技艺的未来究竟会如何呢?恐怕能够给出答案的唯有时间。 

老人和他的葫芦

制乐器的歌者

抵达新和县加依村的时候已是黄昏,空气中飘来的是烤馕的香味。放学回家的孩子们,或追追打打,或跑到桑树下采摘那尚未熟透的桑葚。这是一个久负盛名的乐器之乡,走在修缮一新的民居旁,无需刻意,那悦耳动听的维吾尔民间音乐,便会一阵阵地随风潜入耳朵。 

加依村的马车

烤馕人

如今的艾依提·依明,早已身背一项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的光环,他把这块牌匾高挂在家门口,这让他院子看起来有些威武霸气。见到我们,依明很开心,他从房间里取出一把长长的拉弦乐器,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周遭顿时沉寂了下来,除了鸟鸣和彼此的喘息声,别无其他。在那个奇怪的乐器发出声响之前,带路人不经意地说出了一句:“你们听了会很想哭的。” 

依明左手轻抚琴弦,右手拉起琴弓,伤感的音符弥漫在小院中。明明是一曲如此忧伤的歌曲,可依明的脸上却挂着一幅浅笑。大概是怕把现场气氛搞得太僵硬?但随着表演的深入,那幅笑容也渐渐收敛了起来,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营造的氛围中。这一刻,海子那首叫做《九月》的诗歌,没来由地涌入脑海: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演奏中的依明

20多年前,在库车县的一座水库边,依明就是这样拨动着琴弦,赢取了一位比他小19岁的姑娘芳心。那个叫做孜牙旦木的姑娘,成为了他的新娘。如今的她,正坐在依明身旁,一边听琴,一边做琴。 

这时我注意到,依明手上的这把琴,有点类似之前在沙雅县见过的都塔尔,但就拉弦的演奏方式而言,又让人想起艾捷克。依明告诉我们,它的正确名称叫做——萨塔尔。而新和地区的萨塔尔,更是远近闻名,有着200多年的历史。 

依明的工作室内有各种各样的乐器

随后,他打开了自己工作室的大门,一个宛若维吾尔民间乐器博物馆般的神奇世界,徐徐在眼前呈现。除了先前提到的萨塔尔、艾捷克和都塔尔,里面还摆放着热瓦甫、达埔手鼓、弹布尔、马头琴甚至吉他等中外乐器,令人大开眼界。其中一把精致至极的新和萨塔尔,更是标价三万元。既然人送外号“乐器王”,那么从他手里流转出来的每一件乐器,都必须予以品质保证。 

然而最吸引我注意的,却并非这些精美的乐器,而是写在墙上的那八个红字:十步之内必有工匠。 

这些年,匠人精神开始被媒体反复提及。一夜之间,匠人变成了一个受人尊敬、格调高雅的词汇,也引发了不少人的东施效颦。匠人在哪里?在日本那些制作瓷器和寿司的店铺,还是一个企业夸张而空泛的广告语里?又或者,匠人其实一直躲在被人们忽视的民间? 

已经收了70多个学徒的依明,早已桃李满天下。他的不少学徒也开了工作室,收了一批又一批学徒。然而依明却对我们说,因为身体状况的下滑,他现在做琴的时间大幅度减少。今年的生意也不太好,这让他多少有些忧心忡忡。 

我们无力将那把售价三万元的萨塔尔带走,不过至少可以挑一些制作精良、兼具收藏价值的小比例乐器,作为这次旅途的战利品,心满意足地挂在客厅的墙上,在心情低落的时候凝视着它们,想一想那忧伤动人的萨塔尔琴声。依明不太会使用微信收款,我们便一起手把手的教他,让他看清楚那些不断跳动的阿拉伯数字的金额变化。直到他微微颔首的浅笑,再度浮现在那张多少有些肥胖的脸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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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彤 PSY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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