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锁定竖排方向

登入 / 注册

那些死亡教会我的事

2018-04-08
来自:每日人物

作者:陈默

让我们来认识几位曾无限接近过死亡的家伙。他们有的遭遇意外,有的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代价,有的和家人产生矛盾,有的因为抑郁症而认真地考虑过放弃自己的生命。他们都是曾经见过死亡牙齿的人,当死亡擦身而过,他们的生活,生命的一部分也就此发生了改变。

1

“要说阴影的话,它们都比不上高考”

我一共经历过两次接近死亡的瞬间,每次都只差一点就没命了。

我脖子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十几厘米长,绕了半个脖子,每认识一个人都要问我这道疤的来历,说实话,要是没人问,我都快忘了自己还受过这么个伤。

这是1990年、我9岁时留下的。当时我们上学自己带水,我带了个白酒瓶,里头装满水,玻璃瓶扛在右肩上走。有一天放学,路过一所中学时,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学生从背后撞了我,撞倒我的同时撞碎了酒瓶,碎掉的玻璃瓶当时就把我的脖子划开了一半。

但我当时是没有感觉的,整个人都懵了,我看见血往手上流,但是不知道是谁的血。我看见很多人围了过来,有个女孩(后来证实是撞我的中学生)在哭,边哭边拦车,载我去了医院。

医生用镊子在我脖子上招呼,没有打麻药,我也不觉得疼,直到看见我妈腿软着进来,我哇地哭了出来,医生拦我,“别哭别哭,脖子上冒泡了!”当时的伤口,再往前一点是气管,往后一点是动脉,无论往前还是往后,我可能都要没命了。想想自己还真是幸运。

还有一次是在高中的时候,腊月29,大雪天,我和我爸开车去接亲戚回家过年。在国道上经过一个特别大的坡,有骑车人一趔趄,我爸急打方向盘避开,结果我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车冲着路边过去了,路两边是很深的沟,我脑子里就两个字:完了。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几秒钟的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嘭”的一声,车停了。

我看见车子前玻璃碎了,后玻璃一块不剩,门完全扁了下去,我爸鼻子流血,问我有没有事。幸运的是,我们车速不快,车子沿着坡边翻了几个个儿滚下来,最终又四轮冲下停住了,我和我爸都没受什么伤。

我们踹开车门下了车,遇见巡逻车,找吊车把我们的车吊上了路面。想着怕家里人担心,我和我爸捡了几块纸板子当玻璃,继续开车去接了亲戚。那时差不多晚上12点了,白天化开的积雪又冻上,整个路面像镜子一样,雪粒飞起来像流沙。我觉得晃晃悠悠,每次对面来车,都感觉要撞上了。一路提心吊胆,200公里的路,我们开了快6个小时。

经历过这两件事,我有几个感触,一个是,遭遇猛力撞击过世未必是坏事,因为在当时真的完全来不及感受痛苦。第二个,每次有拜佛许愿,我从来不许发财的愿望,就一条,希望家人健康长寿。我经历两次危险的时候都非常年轻,那时候总觉得死亡离自己特别远。直到近几年,朋友的父母、甚至我的同龄人当中有人去世,才开始意识到生命的脆弱,我也从去年开始健身了。

要说遇险的经历留给我的最大印记,就是失去了坐车睡觉的能力。别人开车我都不放心,车身一晃就心慌,觉得自己的命要掌握在自己手上。那个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好像对我不适用,我从来没做过和这两次经历有关的噩梦,要说阴影的话,它们都比不上高考,我到现在还经常梦见高考,然后自己一道题都写不出来啊!

2

“虚惊一场之后,我的人生好像圆满了一点”

大三那年的国庆,我和几个哥们在学校广场喝酒。快十一点时,陆续来了几个老外和姑娘,我们打算转场去校外烧烤。吃完回学校的路上,我骑摩托车带了个女孩,朋友开汽车。我骑得速度并不快,但莫名其妙地整个人就飞了出去,头撞在了马路牙子上,胳臂也断了。

朋友打120叫的救护车一直不来,他们就带我去了家私立医院,医生只开了病危通知,就让我躺在那儿。第二天转去了江西省人民医院,后来还去了北京做手术,才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摔了之后我严重昏迷了三天,有意识,能说话、不能行动约一周,对于整个转院、治疗、再转院的过程我都没有任何记忆,都是朋友给我描述的。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不能自理,就只能单纯地躺着睡觉。不知道是做梦还是别的,我总能看到在一片大草坪上,朋友在聚餐,我和自己养的金毛在玩飞盘,然后还和朋友躺在一起看太阳,一个个挨着跟他们说每个人对我有多重要。

我住了一年的院,那段时间还挺折磨人的,看蚂蚁搬家都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也是在那时候,我养成了苦中作乐的性格。接着三年,我一个月会发烧一次,一次一周,比例假还准。八年过去了,我依然很消瘦,内脏功能也不好,运动能力只恢复到中学水平。

由于颅骨骨折压断了视神经,我失去了右眼,完全看不见,无光感。恢复意识后,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但大概五天左右,我开始变得暴躁,不想和别人说话,一有人问眼睛的事就很烦,发脾气。好在有家人陪伴,大概半年后,我才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在我出事前,我爹妈对我属于望子成龙那一种,后来就只要求我当个平凡人——活着就好。

如同你如果不上班就不能体会到周末的快乐,如果没有经历那次死亡,我可能也不会像现在的热爱生命。即便在之后的生活中依旧会遭遇一些挫折,让自己进入某个困境,但我一直在努力不被打败。

我养了两只猫,有时间就去旅行。我一周大概看5部电影,但因为眼睛的原因看不了3D,对我来说3D眼镜就相当于戴上墨镜看普通的电影。有时候为了找到放映2D电影的影院,我总要多花些时间。

这些年,我的性格从酷爱冒险慢慢变得理性、踏实,甚至变得不怎么害怕苦难,就像那种小时候衣食无忧的高干子弟,长大后终于知道了凡事都要自己争取。

人来世上一遭,要什么都体验了再走,有了虚惊一场的经历,我的人生好像也圆满了一点。但有时候我自己也挺后悔的,我会想,如果那天不去吃烧烤,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即便依然要去吃烧烤,那么,至少要戴上头盔。

3

“天大的麻烦,过几年都不算什么”

一些人因为工作上,男女处对象上等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不想活了。不、不、不、我想活,自那次“服毒”事件之后,我就觉得活一万年都不够。

那是2001年9月,我9岁,我家里常年养着一盆花叫“长寿”,终于开花了,可是不知怎的,花枝都折断了。我妈用“家里就仨人,不是我弄的,不是你爸,就是你”的逻辑,认定是我折下了花枝。

如果说煤的燃点是500度,纸是170度,那么我妈的燃点大约在37度左右。她是个女强人,三观极正,但脾气暴躁。因为我跟她“犟嘴”,试图澄清不是自己,这使得她的怒火升级,被瞬间点燃。她咣当一脚踹开门,把我从厕所提溜出来,揍了一顿。甚至,我还没来得及拉裤子,擦屁股。

我回到屋里,越想越气,把作业本撕了,我妈闻声而来,又揍我一顿。我怂了,重写了遍作业,洗漱躺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自己可委屈了,又想起了之前的另一件事——几天前的晚上九点多,我爸妈出去吃饭,我一个人在家睡着了,他们敲了十分钟门, 我睡得太死没听到,我妈以为我死在屋里了,后来找人撬开门后,把我提起来狂揍一顿。一开始我觉得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后来一想,不对啊,他们没带钥匙怪他们啊,还把我打了一顿。

这些事再加上其他一些莫名其妙挨打的经历,我觉得这世界上满满都是恶意,生活简直毫无乐趣。我又委屈又生气,当时就觉得活不下去了。

怎样科学地杀死自己?当时我三年级,已经有了生活常识,于是我得出结论:吞半瓶安眠药,用敌敌畏送服。

凌晨一两点,我爬起来,拿了我妈用来治神经衰弱的安眠药,找到了我爸为了杀蚂蚁,装有稀释过的敌敌畏的绿色喷壶。我吃了半瓶安眠药,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敌敌畏。敌敌畏有苦味,又有点像辣味,吞下一口,食道就有种灼烧的感觉。

喝完我回床躺着,怎么睡都睡不着。我闭上眼又睁开,看了看自己的房间。再闭上眼,我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十多岁时能有多高,那时候有没有天气预报,我就特别想知道明天是晴天还是阴天。感觉好像明天就喘不了气了,我就越想越着急。过了几分钟,我去爸妈的卧室把他们叫醒,告诉他们我吃了安眠药,喝了敌敌畏。把他们吓坏了,立马抱着我打车去了医院。

当时我年纪小,洗胃的管子插不进去,医生就拿来个搪瓷缸子,印象中容量特别大,里面都是水,让我一直喝。喝了抠吐、吐了再喝、再吐,连喝了四大缸子水,吐到死去活来的。后来输了一晚上的液,就脱离了危险。现在一想,被稀释过的农药应该不算太厉害,不然我肯定没了。

第二天,医生检查完说没问题了。出院时是晴天,我能看见蓝天、看见小草,我能说话、能唱歌,我很长时间之内都不会死,我能跑能跳,我能吃到今天的晚饭,最起码的,我还能多挨几顿我娘的揍,我觉得活着太好了,看什么都好。

但这件事也有代价。我这辈子都不能暴饮暴食,否则有胃穿孔的可能。自那之后,我的胃一喝碳酸饮料和啤酒就特别涨,有时候喝之前我只能把二氧化碳搅没或者使劲摇没。每当别人问起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会给出另一个版本的解释——我小时候误喝了雪碧瓶子装的毒药。毕竟说自己因为被打了几下,就喝毒药自杀伤了胃就太丢人了,都当个笑话讲给他们听。

三年之前,我刚毕业就进了传销窝点,当时打击特别大,那是一种新型传销,在里面干了半年,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时我在深圳,家在东北,隔了100多公里,就觉得怎么就过成了这个样子。

好在之前有过差点死掉的经历,那让我觉得除了死,还能有什么大事——欠多少帐,有多穷,或者努力都白费了,混得再差也比死了强。那段时间我就自己给自己打鸡血,这已经是最坏了,反正死不了,那就没关系,再重新慢慢开始。毕竟无论多么让自己痛不欲生的苦难,在多年之后,都会像在9岁那年被老妈打一顿然后“服毒”那样,变成一个甚至有点可笑的回忆——天大的麻烦,过几年都不算什么。

当然,那次无厘头的“服毒事件”后,我那接受不了碳酸的胃,也一直在提醒着我——要一直活着,即使不快乐。

4

“接近死亡时,让我活下来的,是恐惧”

我和死亡接触最近的一次是在2012年。那时我还在上大学,刚爱上了徒步,特别是有了一次成功经历以后,人有些膨胀,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于是就和一个同学约了晚上一起去沙漠里徒步,结果差点死在沙漠里。

那天晚上,我们在沙漠里跋涉,觉得自己特别英勇。当我们走到山坡附近时,听到摩托的引擎声,四辆沙漠摩托速度特别快地向我们冲过来,而且是呈一个包抄的队形。大晚上的沙漠里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第一反应就是危险,跑!我们使劲儿跑,摩托在后边追。后来跑到实在跑不动,在两个沙丘中间停了下来,把自己用沙子埋起来,直到腿脚开始抽筋,再不得不跳出来。

摩托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我们也把自己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跑的时候背包太沉,我们扔掉了所有的装备。我们两个人全部的东西只有一小瓶矿泉水和一小把草珊瑚含片,这是半夜的沙漠,我们没有方向。

那时用的还不是智能手机,没有定位功能,我们用仅剩的电报了警,但又说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我的朋友崩溃了,对着电话吼:“求求你救救我们!”

令我自己都觉得意外的是,我在那样的环境下竟然神经还很大条。我没有崩溃,也不想给爸妈打电话,因为不想让家人担心。我们给朋友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如果明天7点没有找到我们,就来沙漠里收尸。然后决定自己走出沙漠。

我们是看着北斗星往前走的,水要省着喝,坚持不了就含一个草珊瑚含片。沙漠里非常静,我们不敢大声说话,有一点风水草动都害怕是摩托车引擎的声音。实在走不动了,我们就在地上躺一会儿,这样走了一整夜,终于在早晨的时候走出了沙漠。

回到学校之后几个月的时间里,我陷入了一种非常迷茫的状态。觉得无论如何人总是要死的,死亡这样一个大方向强烈地摆在面前,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我的朋友恰恰相反,他开始非常疯狂地准备考研,每天很刻苦地复习,像重新活了一次一样。

一年多以后,我们又一起去了库布齐沙漠,把那天晚上没走完的路走完。这次我们带的装备更齐全,看到了更丰富的地貌。想想之前经历的那次危险,它带给我的冲击更大程度是心理上的。我有些敬佩地发现,自己在危险的环境里,也能迸发出平时没有的能量,我具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恐惧。

我曾在知乎上表述这种感触,现在我依然认同:“在接近死亡的环境里,保护人努力生存下来的,不是信任,不是爱,不是拜佛。是敏感,是怀疑,是恐惧。在接近死亡的环境里,我没能挤出一点时间来感怀一下我怎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在那些安稳的环境里,我感谢我求生的本能。感谢每一个被热水烫到缩手的瞬间,感谢每一个摔倒时支撑的动作,还有那些淡定时岿然不动,危难时挺身而出的肾上腺素。”

5

“生死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追求幸福”

那是7年前的事了,2011年,我读大三。在我试图杀掉自己之前,死亡与我最近的接触是家里小狗的死,这让我发现,死亡是一个逐渐剥夺的过程,起初我觉得它还在,后来慢慢地,连抱它的感觉都想不起来了。

后来我知道,我大一就患了抑郁症,但当时不懂,自己和周围的人都觉得我变了,变得没有以前开朗。我的生活变得非常笨重,睡觉、呼吸、吃饭、喝水都很痛苦,就像被砍掉了一条腿,血一直在流。对当时状态的我来说,死亡成了一个选项。直到现在我都觉得,生死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追求幸福。我那时清楚地觉得活着好痛苦,死了就幸福了。

我是校舞蹈队的成员,大三迎新晚会当天去另一个校区演出,我画好了美美的妆,从化妆室飘出来,看到同学们在彩排,眼泪哗地一下流了下来。那时觉得自己已经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了,他们在进行他们的生活,我来过,遇见了他们,真好。

这天早些时候,我就觉得是时候离开了,然后在微博上发了一些告别的话,莫名地拥抱了路上遇见的同学,把我的笔记账号、密码告诉了我的朋友。

我很职业地跳完了最后一支舞,师姐后来说,看我在台上笑得那么灿烂,完全没有想到心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演出结束后,我对同学说谎说自己先回去,然后独自走向了这片大学城中心的湖。

远在外地的好友看到了我发的微博,联系这个校区的同学找到了我,把我带到了宿舍。学校也联系了我的父母,爸妈连夜从老家赶到了学校。

这是爸爸第一次在我面前哭,面对他们的心痛,我毫无感觉,一种厌烦、愤怒、绝望充斥了我的心,我无暇考虑别人的痛苦,只是愤怒地觉得,好吧,你们要求我活下去,我只好迁就你们活下去。

之后的几个月里,我好几次走到死亡的边缘,又都留了下来,有时是已经站在桥上往下看,但是来了一条牵绊我的信息。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读到关于抑郁症的书摘,大哭了一场,第二天去医院确诊为重度抑郁。

从此我再也没有想过结束生命,我终于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我只是病了,我还有好起来的可能,生活不会永远这么糟,如果还能变回过去的我,那么我愿意在人间留下来。

直到现在,我依然在与抑郁症斗争。我思考是什么在最黑暗的日子里让我留下来,一个是爱,即便在我最黑暗的时候,朋友“你无论怎样我们都爱你”的关怀依然能够打动我,让我想要留下一点点;另一个是艺术,在我像在棺材里一样听不到任何语言时,我庆幸自己能够看懂舞蹈,听懂音乐,这让我觉得幸福。

我也很庆幸,很早地拥有这样的经历,让我知道幸福是什么。在我想要自杀的日子里,有个不熟的同学很惊讶:“你学历高、家境好,要是连你都想自杀,那我们怎么活?”但我知道不是那样的,那些所谓的好条件没有让我对这个世界多留恋一丝一毫,内心的幸福感和外界是完全没有联系的。所以在毕业工作,以及之后做出人生选择的时刻,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应该怎么做。这些是死亡教会我的。

获取更多有趣又有料的内容,欢迎下载凤凰新闻客户端,订阅“青年”;欢迎扫描二维码关注官方微信公众平台:凤凰YOUNG(ID:ifeng-young)

 

责任编辑:东野寒冰 PSY098

凤凰新媒体 版权所有 Copyright © 2016 Phoenix New Media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