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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侃侃:跨不过的至暗时刻

2018-01-28
来自:每日人物

在那个微博微信尚不存在、天涯等BBS盛行的时代,年轻创业者和投资人还如此稀缺,茅侃侃、李想等人的成名似乎是注定的,但随之而来的是关注,是机遇,也是无法自控的命运。

文| 杨宙 单子轩 翟锦

编辑| 金匝

1月25日,80后创业标杆人物茅侃侃在家中开煤气自杀。

见过茅侃侃本人,或是看过他访谈视频的人们,应该都无法相信,一个看起来乐观随性的大男孩,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35岁的生命。

他是80后里最早的一批创业者。12年前,23岁的茅侃侃与另外3名80后一同登上企业家杂志的封面,走上央视,“80后创业者”的概念开始风靡中国。那时正流行“超级女生”,王石把他们称为“超级男生”。

图/《中国企业家》 

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步跃至人生的高光时刻,随后各自闯荡在变幻无常的创业浪潮里,成功有时,困顿有时。没有人能想到,在沉寂很长一段时间后,茅侃侃再一次出现时,人生已遽然跌入谷底。

当年一同成名的80后创业者之一、现任车和家的CEO李想随后发布微博:“感谢大家,让侃侃安心的走。他是身边好友心中最仗义的那个,没有之一。生活中,他永远是第一个出来帮朋友扛事的人,没有目的,不求回报;创业中,他背负了所有属于他以及完全不属于他的全部责任。身边小有成就的人很多,但在我们心中份量最重的那个哥们,茅侃侃是唯一。走好,兄弟。”

创投圈内外都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情绪转发茅侃侃离去的讯息,刺痛人们的,除了鲜活生命的消逝,或许还有一个时代的离去。

两个月前的一次聚会上,投资人林华最后一次见到了茅侃侃。那时茅侃侃仍像往常一样“吹牛、扯淡、谈理想”,说了些面向未来的事情,却从未提起自己的公司正面临巨大的财务危机。

更早以前,同为互联网创业者的老朋友温柔就隐约感觉到茅侃侃过得不太顺,她发现对方那段时间比较消沉,不像以前那样爱“冒头”了——“这种情况要么就是过得特别好,要么就是过得特别不好。”

没有人知道,那时的茅侃侃或许正在经历创业以来的至暗时刻。

先后经历创立MaJoy、移动医疗app和交通领域app的起起伏伏后,2013年,茅侃侃加入GTV(游戏竞技频道),进入电竞圈。两年后,茅侃侃与万家文化一起成立万家电竞,出任CEO。

电竞圈知名人士王霆(化名)坦言,在茅侃侃加入GTV的2013年,GTV的影响力已经大不如以前。到了2015和2016年,除了腾讯,电竞公司基本都是亏空状态。“想要开发电竞游戏做成爆款,但没有巨头的分发渠道,基本没有可能。”

王霆认为,在那个时候做电竞,几乎是一种赌徒的心态。茅侃侃的一位朋友在接受AI财经社采访时也曾说,“他不止一次和我说过,他真的很爱做游戏,他的游戏马上就要做出来了,现在资金链断裂。他的人生就在这一刻。差一点就翻盘了。”

2016年底,茅侃侃寻求外部融资,其中演员赵薇及其丈夫黄有龙的龙薇传媒入驻万家电竞所属的万家文化。后来资金还没到账,龙薇传媒被证监会禁入市场,万家文化股价大跌,融资计划就此搁浅。

随后发生的事情更是一发不可阻挡。到了次年8月,万家文化的实际控制人发生变更,变成了祥源控股。茅侃侃的万家电竞成为一项边缘业务。据其财报数据显示,到2017上半年,万家电竞负债已达约4800多万元。媒体报道,在最艰难的时刻,万家电竞的账户上只有1000多元,连交公司的电费都不够。去年10月底,60多位万家电竞的员工还曾前往北京市朝阳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

直到茅侃侃去世,投资人林华才意识到,那时聚会上侃侃而谈的CEO,其实当时的内心已经满是焦虑了。林华觉得创业者往往被媒体写得激情澎湃,但实际上,“创业和投资本来就是非常乏味的事情”。

创业者合伙人温柔则认为,万家电竞到如此困境,不是一天造成的。“合作的人、其他的高管、投资人,如果早期都给他纠正,不至于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无法再面对下去了。”

但王霆不这么看,“游戏研发极其烧钱,而且万家电竞的团队并不具备优势,从团队研发到游戏发行,基本上巨头公司垄断了,成功的概率很小。”

这些争论的声音,茅侃侃再也听不到了,他给外界留下的最后信息是发在朋友圈里的一句歌词:“我爱你不后悔,也尊重故事的结尾。”

在朋友温柔的印象里,茅侃侃是一个“不安分、爱动脑子的年轻人”。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3年前,那时茅侃侃还是一副“混世魔王”的样子,很瘦,纹着文身,是个口无遮拦的孩子。

孩子,是很多人见到茅侃侃的第一印象。尽管已经30出头,但每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茅侃侃更像个街头玩篮球、唱嘻哈的少年。几年前接受杂志拍摄,他顶着一头靛蓝色头发,穿着大嘴猴的休闲服出镜。

在一本杂志的配图里,单眼皮的茅侃侃对着镜头举着十几年前自己成名时的报道,腼腆地抿嘴,蓝色的卫衣上是“强硬”一词的英文:NASTY。

他的成长过程也显得与众不同:从小玩电脑,自学安装和拆卸软件,高考前就辍学,去学当时最潮的计算机。2000年,他考取了微软和思科的计算机认证,去网站打工。后来一路从网站换到游戏公司、电视台和政府事业单位。直到2006年遇到一位国企老板的赏识,开始做起了真人实景游戏MaJoy。

MaJoy项目的整体投资近3亿,以至于后来以“80后财富新贵”的身份出名后,茅侃侃的名字总是与“3亿资产”联系在一起。

那时茅侃侃与时任泡泡网CEO李想、康盛创想CEO戴志康、MyseeCEO高燃一起登上央视经济频道的《对话》节目。与全场身着西装的主持人和观众不同,茅侃侃蹬着一条牛仔裤就上台了,在旁人回答时,他还时不时吐舌头傻笑。

节目播出的当天,茅侃侃的手机里一下子涌进了200多条短信。他后来写道,那时他们4个人就像正火的五月天和飞轮海一样,“四处同台作秀,捆绑促销”。当《时代》把当时中途辍学的韩寒、黑客满舟、摇滚乐手李扬和少女作家春树4个中国80后定义为“垮掉的一代”时,他们是同年龄标签里正向的未来。

用放浪不羁形容当时20出头的茅侃侃并不为过。他爱开车,只要能绕路,就不走红绿灯,“避免中间环节,速度快”。在后来出的一本名为《在那西天取经的路上》书中,他写道,2003年非典来袭前,他拥有了自己的第一辆小车,飞驰在北京的四环路上,“我总想超速一路狂奔,转速飙升、速度飙升,就如同恨不得一天就把罗马盖起来的创业心态一样”。

茅侃侃的左臂上纹着泰国佛经、右臂上则是基督教的圣母玛利亚画像,他并不在意不同宗教在自己身上的冲突:“我觉得这画很好看!”

但生活的冲突也随之而至。2006年,茅侃侃的父亲去世;2007年,他被确诊为患有抑郁症,常常失眠,莫名其妙地绕着一个问题来回想。命运也像突然改道,创业之路开始变得坎坷,他不断地切换,尝试不同领域,却四处碰壁,后来因为游戏定价上的分歧,他赌气似地向董事会提出辞职。

30岁时,茅侃侃经历了人生的第3次创业,做一款交通出行类的app,过程并不顺利,一开始时,他觉得自己赶上了一个风口,但不久后,又感觉自己赶上的是一股“阴风”。

拉勾网的创始人许单单转发茅侃侃的死讯时,就在朋友圈写道:“和当年他们4个80后创业偶像都见过。真没有想到会如此。创业真是勇敢者的游戏,其艰难程度估计一般人无法体会。由此,想起一个数据,中国10000个天使轮公司,200个能走到C轮。另外的98%的公司在C轮前都死了……”

后来加入GTV时,越来越多的同龄创业者出现在了茅侃侃四周,80后开始成为独角兽公司创始人的主力。媒体统计过,滴滴创始人程维出生于1983年,“饿了么”的张旭豪是1985年,今日头条的张一鸣是1983年,大疆无人机的汪滔是1980年。

曾经励志要让“前浪死在沙滩上”的茅侃侃等人,似乎站在了原地,目睹同龄人从身边穿梭而过,直奔向前。

仍有人视他为偶像。宝驾租车创始人李如彬接受《中国企业家》采访时曾提到,要不是当年看到了茅侃侃他们4个人,说不定自己早就放弃了创业,“找个什么公司去呆着了。”

某种意义上说,茅侃侃、李想等人当时经历的正是互联网创业的黄金时代。就像高中辍学时的茅侃侃,当时虽然只有初中学历,但是懂计算机、会编程的他也是“稀缺资源”。李想放弃高考直接创业,创办了“显卡之家”,这也是当时计算机领域里小有名气的网站,他在接受采访时曾说:“互联网就是为我而生。”

12年前,4人登上《中国企业家》的封面,这一期的开篇语写道:“这就是他们能够脱颖而出的共有的“幸运”之处:宽松的环境,开放的心灵,独立的意志。”在那个微博微信尚不存在、天涯社区等BBS盛行的时代,年轻创业者和投资人还如此稀缺,茅侃侃、李想等人的成名似乎是注定的,但随之而来的是关注,是机遇,也是无法自控的命运。

茅侃侃之外的3人,李想在创办泡泡网之后又创办汽车之家,一度陷入危机,后被海外投资者救回,如今创办车和家,去年9月已经进入B轮融资;戴志康将其创办的康盛创想卖给腾讯后,成为了一名投资人;高燃后来也进入投资行业,瞄准了许多新锐项目。

90后投资人林华总结出这几个人本质上的不同:茅侃侃是“理想的理想主义者”,李想是“偏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曾经的“京城IT四少” 图/来源网络

在北京欲雪未雪的寒冬,茅侃侃没有留下任何遗言,离开了这个资本还在日复一复燃烧的世界。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也没有人要去做出判断。

在茅侃侃最后的那条朋友圈下,无数投资人、创业者聚集,哀伤的评论罗列在一起,像在互联网上开了一场无声的追悼会。

一位创业者说:“一个以这种哀伤的方式离开世界、我最早听闻的80后创业者,能感受到这一代人所承受的一切压力,注定要写入历史。”

更多人转发的是同一句话:“年轻永远定格。”纪念“孩子”茅侃侃,也纪念那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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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胡艺瑛 PSY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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