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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答题:有了知识的外衣,答题赚钱的场面就会显得好看了吗?

2018-01-24
来自:新京报

恍若一夜间,直播答题火了。

答题倒不难理解,它是一种知识竞赛。你可能想起了前些年的答题竞技节目《幸运52》《开心辞典》或《一站到底》,也可能想起了英国导演丹尼·博伊尔的电影《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

英文电影《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2008)年剧照。

但是,“直播答题”又是什么?把答题搬上直播,让全民参与,实时在线博弈。其节目形式并不复杂,一般设有12道选择题。如果全部闯关成功,则与其他全答对的观众平分奖金,从百万奖金中分得几元、几十元甚至几千元。曾经还坐在电视机面前看答题节目,感叹怀才不遇,因为“如果是我肯定比他答得好”,而现在终于可以直接参与实战。

在答题中闯关成功,即是聪明、见识广,还意味着非凡的记忆力和反应力。不管是作为综艺的答题,还是作为直播的答题,过去的、现在的,它们都被认为是一种知识的竞赛。是这样吗?纵观题目和答案,它们无关完整的知识体系,而不过是一些片段化的信息。然而,显然不会有人真把答题当作求知的路径。有人为了财富,有人为了乐趣。你呢?

撰文|  胡明山

自然,不会有人真把答题当作求知的路径。不过没了知识的外衣,全民“冲顶”的壮观场面会显得有些难看。

信息泛滥已经让知识的面貌变得模糊,人们潜意识中的求知欲却不曾发生实质改变,这诱发了普遍的不适。知识焦虑也好,知识饥渴也罢,现代社会在给人带来一种病症的同时,也顺便带来一些止痛药,比如给人创造了求知的幻觉。

时下有奖直播竞答游戏,正是这样一种受益于人的求知幻觉而吸粉无数的商业博弈。人们沉浮于信息碎片的海洋中,下意识地伸手抓住飘过的碎屑,以此稍稍安抚内心的焦虑或彷徨。然而,求知幻觉好像可以缓解一些人的紧张、焦虑、彷徨,却不能根除疾病,因为幻觉终归是对自我的一种催眠或迷惑。

目前流行的直播答题平台。绚丽的图标和象征着财富的名称,也是它们吸引用户的一种策略。

“无用”的知识

“帮XX上头条”指的是哪个明星?

人们仿佛在“撒币大战”中迎来了2018阳历新年。

王思聪30岁生日当天,在微博力推有奖直播竞答游戏《冲顶大会》。这个游戏玩法简单到粗暴,即不用注册,使用个人已有其他账号登录,然后跟着主持人答题,答对12道题,就可以与其他通关者平分所有奖金。除了王思聪的《冲顶大会》,花椒直播、映客直播、今日头条和西瓜视频等也纷纷推出自家的在线答题平台。互联网大佬如周鸿祎、张一鸣豪情撒币,累加的奖金池、巨量的答题者,硬是把有奖直播竞答游戏从商业蓝海竞争成了红海。

如果身边有一位朋友答题通关,会得到怎样的赞赏呢?最常听到的是:幸运、记忆力强、学霸潜质、博学多识等;而未通过的则半开玩笑地自责:记性差、学渣本质、孤陋寡闻。不过,答不对题也没关系,正如游戏所声称的,不论输赢你总可以从中学到一些知识。

那么这是些什么样的知识呢?

1799年与乾隆皇帝同时去世的美国总统是谁?

“帮XX上头条”指的是哪个明星?

东北传统名菜“地三鲜”中不包括哪一个?

《猫和老鼠》“流浪猫铁三角”的领队是谁?

天文地理、历史碎片、民俗故事、娱乐逸闻等等,这是一个庞杂到无所不包的题库。尽管大家抱着玩玩学学的心态,但其实一道题答完后,没有多少人真正在听主持人解析答案,每个人都如上瘾一样希望尽快进入下一道题,知识题目在这场游戏中仿佛可有可无。

那么有奖直播竞答游戏是什么?当人们想定义它时,才发现它不只是游戏,它还糅合了综艺、直播,甚至还有博彩的成分。其实国内电视综艺领域早些时候也曾掀起过的答题竞猜热,如80后所熟知的《幸运52》《开心辞典》《一站到底》。今天,移动互联网已经普及,这种竞答形式转移到了互联网。相比传统电视综艺节目,网络竞答更去中心化、更易上手。而且电视综艺只有寥寥几位参赛者,更像一场答题表演,直播竞答游戏则同时可以有百万人答题,每个人都有机会分得奖金,参与感无疑更加强烈。

王小丫主持的《开心辞典》现场。

当下全民竞答热,容易让我们想起英国导演丹尼·博伊尔执导的电影《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印度贫民窟的街头少年贾马勒参加《谁想成为百万富翁》的综艺答题节目,结果非常巧合地答对了所有的问题。人们不认为他博学多识,因为他没有受过教育,没有知识。但结果也说明,这是一个不需要真才实学也能获胜的节目,答对题是博学多识既不充分也不必要的条件。

有奖直播竞答游戏中的知识,并不是什么知识。关于知识的定义,简单来说是个体已掌握的信息和技能。而信息是以有意义的形式加以排列和处理的数据。信息要经过每个个体的头脑处理、转化、吸收才能形成知识。

《冲顶大会》等竞答游戏中的题目,是一些没有价值、流于表面、毫不相关、没有也无需经过头脑处理的信息碎片而已。知道八仙过海的神仙,与具有中国神话系统与民俗文化知识,是两件相差太远的事情。

不过,尽管这些碎片化信息不算知识,又是如此贫瘠,其在答题游戏中却并非可有可无。因为考虑到越来越直接的答题形式、越来越高的奖金、越来越狂热的参与者,如果拿走看似可有可无的知识或信息成分,那这场有奖直播竞答游戏将变成什么呢?直播博彩。

求知幻觉

如果信息伸手即得,人还需要记忆吗?

人类本能地酷爱高热量食物,这是因为长久以来,食物匮乏才是人类史上的常态。而现代社会的肥胖现象,说明人类本能还显然未适应温饱无忧的生存环境。现代知识焦虑与之相似,知识稀缺过去一直是人类文明的常态,因此积累知识、博闻强识成为一种美德和能力。然而信息爆炸与商业运作让信息充斥四周,我们的思维还没有适应这一变化,很多人的求知机制发生了紊乱。在激烈竞争与生存压力下,人们越发热衷知识储备竞赛,在求知本能的驱使下,不加选择、不加思考地摄取信息。与之相反,不断摄取信息也为人制造了求知上进的幻觉,进而缓解焦虑、紧张、孤独,如此恶性循环,求知者终成“信息貔貅”。

“朝闻道,夕死可矣”折射出知识匮乏时代,人们对知识的渴求与敬畏。玄奘西天取经、鉴真东渡东瀛,至今仍是知识获取与传播的佳话。“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明朝大家宋濂《送东阳马生序》在今天读来令人感动,正是因为少年宋濂不辞艰辛的求知精神。即便是30多年前的中国,如1980年代的白洋淀诗人群,也是通过私下阅读“内部读物”,常常通过手写传抄的方式获取与分享知识。然而求知过程的艰辛不易,反而让人有时间去思考求知的目的。相比之下,身处现成而廉价的信息海洋中,人不仅容易迷失方向,也容易忽视求知的过程。

知识焦虑也是对数字化记忆的矛盾与担忧。人类认知史上一直是与遗忘作斗争。然而科技将信息存储为完整的数字记忆,一只小小的硬盘就可以储存海量信息,互联网搜索也让获取知识更加便利。如果信息伸手即得,人还需要记忆吗?

近两年,央视综艺《中国诗词大会》叫好也叫座,人们赋予其传承古文经典和国学精粹的使命。这档节目采用知识竞答的形式,只不过题目是中国古典诗词。选手令人惊叹的古典诗词知识储备,以及场上明星专家的妙语连珠,都是吸引粉丝的看点。中国传统文化对记忆如此看重,以至于当人们开始重新思考记忆的价值时,这种传统就受到了挑战。《中国诗词大会》的知识竞答形式,对选手的记忆能力有极高的要求,尽管其能在多大程度上发扬传统文化还值得探讨,但这种形式更像是对传统教育和学习方式的一种致敬,折射出来的是学生、家长等群体对学习的焦虑,以及现代社会对享受现代文明与传承古典文化的矛盾心理。而有奖直播竞答游戏则是文化工业与娱乐业的产物。依赖信息技术、娱乐功能、知识包装、商业运作,一个欢乐问答的游戏,让琐碎的事变成乐趣的来源。

可以看到,直播竞答游戏更加简单,答题参与者被限制在对错胜负的思维格局中。竞答游戏大火受益于人们潜意识中的求知欲,而答题又给人一种靠题海战术即可胜利的掌控感。答题游戏虽然并没有恶意,但实际上鼓励了人们掌握更多无效知识和垃圾信息,让人们带着求知幻觉在信息碎屑中愉快地翻滚。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沉迷于琐碎,将可能失去概括的能力

这是一个不再有遗忘的时代。完整的数字化记忆,避免了焚书坑儒式的文化灾难的可能。严格来讲,数字化记忆是人类整体的永久性记忆,相比这个庞然大物,个体却越发渺小和无力。如果个体依赖于数字化记忆,不再有遗忘,也不再懂遗忘,那么或将溺死在知识与信息当中。这是关于人的本质的思考,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博闻强识的富内斯》讲述年轻人富内斯在一次骑马事故中,失去了遗忘的能力,自此博闻强识。他积累了大量文学作品的记忆,却不再能领会其内涵。博尔赫斯的这个故事传达了类似的担忧,即对无限细节的恐惧。当我们沉迷于全面而琐碎的细节中,我们将失去概括和抽象的能力。

那么在信息洪流中,作为个体的我们该怎么办?

《信息烟尘》

作者: 戴维·申克

译者: 黄锫坚

版本: 江西教育出版社2002年

戴维·申克在《信息烟尘:在信息爆炸中求生存》提出“信息斋戒”,即在一段时间内关闭信息的来源,远离电子信息,减少上网时间。英国大机器生产时代的“卢德运动”中,工人为反抗工厂主的压迫和剥削,大量破坏机器以拒绝新的生产方式,“信息斋戒”和这种手段没有多大区别,都是消极抵抗。不过,这种方式又很有市场,尤其在中国。一些人拒绝某类现代产品,如电视、广播、智能手机或电脑。很多情况下,他们也对古法、纯手工感兴趣,反映了他们对某个消逝的时代充满缅怀,或抱有不切实际的想象。拒绝与逃避是困难的,人类对知识和信息的积累从未止步,甲骨文、羊皮书、蔡伦纸到现在的数字化存储。

既然无法逃避,那就只能正视。面对来自技术的、商业的、娱乐的信息烟尘,个体以自我觉醒,用主动适应来抵抗洪流,就显得更加明智。维克托·迈尔-舍恩伯格在《删除》一书中认为,遗忘是人类的天性,千百年来,遗忘始终比记忆更简单。在新时代,作为整体的人类不再遗忘,但作为个体的人则更加要懂得遗忘的价值。他认为,我们要恢复这种天性,所谓知识、信息的取舍之道,就是把有意义的留下来,把无意义的去掉。

其实进一步讲,与选择性遗忘相对应的,是有选择地摄取信息,建构自己的知识体系。脉络清晰的知识体系,源自明确自我认知,如兴趣、理想或者需要。在知识体系的统领下,才能有由内向外的视角,明确自己的兴趣和需要,不被数字化、商业化或娱乐化带来的信息烟尘干扰和误导,并能像磁石一样从中找到对自己有价值的信息,转化为自己体系中的知识、智慧。

自我知识体系的建构,就是是在从无意义中寻找意义,在无序中寻找秩序。这仍是自我认识、自我发现的历程,是一种自我雕琢。雕塑是一门关于如何去掉无用石料的艺术,而判断哪些是有用的石料,比判断哪些是无用的石料更难,因为前者是基于对自我更深层次的认识上。一个优秀的自我雕琢者,能控制自我求知本能,免于迷失、彷徨。这种自我雕琢,借用老子的话,是“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借用阿波罗神庙上的箴言,就是“认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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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胡艺瑛 PSY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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