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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吧难民

2017-11-27
来自:每日人物

观察到本国越来越多的年轻女性因为各种原因而陷入贫困后,日本的公共电视台NHK连续播出了两个关注“女性贫困”的纪录片——《看不见明天:越来越严重的年轻女性之贫困》和《调查报告:女性贫困——新连锁的冲击》。

在这两部纪录片中,编导们走访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陷入贫困的年轻女性,试图通过她们的故事来找到答案——年轻女性今后是社会的支柱,是未来孩子们的母亲,这个群体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对在网吧生活了两年多的母女三人是所有故事中给编导带来震动最大的,采访中,编导们甚至一度难以置信——这是在现代日本发生的故事。 

以下是参与此次采访的、NHK报道局社会部记者板仓弘政的口述——

来源|每日人物

编辑|金石

东京地铁JR新宿站附近有一些可以长期居住的网吧,最近几年,这里的女性顾客越来越多。这家店定员是六十四人,其中70%都是长期逗留的女性。

在这家网吧集团,长期逗留人群可以将网吧地址写在居民卡上。这是与地方政府交涉后才得以实现的服务。此外该网吧还提供包裹代收服务,店员会将邮寄给用户的包裹信件等转交给本人。

网吧一天的费用是2400日元。一个月以上的长期逗留的费用是一天1900日元。那样就可以得到一个躺下睡觉的地方,而且还可以上网、免费喝饮料、微波炉也可以随便用。再交钱的话,也可以使用淋浴和洗衣机。

在这家店里,我们遇到了一位待得时间最久的女孩。她的生活状态和成长经历是在此次采访中令我们最为震惊的。

1

她叫彩香(化名),十九岁。黑色的娃娃发型,面带口罩,上穿连帽衫,外面披着牛仔服,下着蓬松的裙子。一身柔和系的打扮。如果是在街上遇见的话,会认为她是那种很普通的妙龄少女。

“这种女孩住在网吧里?”——带着这种疑问,我向刚从房间走出来的她轻声问道:“你是新来的吗?”

“啊?你说这里吗?唔,大概两年到两年半吧。已经很长时间了。”

彩香怕在走廊说话影响到别人,邀请我们到房间里。房间只有一张榻榻米大小。一进门,只见左右及前面的墙壁上挂满了衣服。大部分都跟她身穿的一样,属于宽松类。她将生活用品都带进来了。此外还有箱包、冬天的大衣。在这些衣服中间还夹杂着正在晾晒的衣物。入口处挂着黑毛毯,门框上摆着好几双靴子和鞋子。 

彩香的房间图/ NHK纪录片《女性的贫困“新型连锁”的冲击》截图 

“来这里最大的理由应该是没有住的地方,其余的理由则是,刚开始没有来过这种地方,觉得很好玩。不过现在是想要早点出去的心情更多一些。因为这里什么人都有,无法安静地休息。而且还要一直考虑房间续租费的问题,因为每天必须在到期之前续租。”

一天1900日元的确很便宜,但是一直住下去也要花很多钱。那还不如自己租个房子。于是我们问她不想租个公寓什么的吗?她的回答让我们感到她想要改变现状的想法已经不那么强烈了。“我也想找个房子,但是入住押金和见面礼金都很贵,这些全部要自己出,实在是太难了。”

据说彩香有一次曾经四处物色房子想要租房。但到了最后的签约阶段,需要监护人的同意,而母亲反对她这么做。在谈论这个话题时,彩香告诉我们她的母亲也住在这里。对于母亲也住在网吧的这个事实,我们一时不知做何反应为好。

彩香的母亲今年四十一岁,她们是一起住进网吧的。母亲的房间与彩香的一样,入口上方的木框上摆放着靴子和鞋子。这里的门口挂着紫色的毛毯。

母亲不想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决定不录像,只问问她来这里的经过。母亲说自己在做派遣的工作。这种工作范围很大,她没有告诉我们具体做什么工作。只是说有时因为工作会离开这里一两个月。她十年前与丈夫离婚,一个人抚养孩子。当时她是医院的护士助理,最终因为生活不下去而来到了这里。

紧接着我们又遇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现实。

在网吧内还有一个彩香常去的房间。它在另一条走廊的尽头,与彩香和母亲的房间不在一起。门口挂着红色的毛毯。那间房间里住着彩香的妹妹小萌(化名),今年14岁,据说已经半年没去学校了。

母亲和姐妹俩住在同一家网吧,这太令人震惊了。“网吧难民”这个词以前也曾听说过,母子家庭本身住进网吧,意味着出现了“网吧家庭”。

“这是在日本发生的事情吗?”面对这一现实,记者、编导、摄像师等工作人员一齐吃惊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已经不能用震惊和冲击来形容了,我们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2

姐姐彩香在从网吧到可以步行去的便利店打工,每周五天。对于因为贫困而没念完高中的彩香来说,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换上工作服,在收银台熟练地给客人找零钱的样子,看上去得心应手。不了解她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竟然在网吧待了两年多。还以为这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风景,就是一个普通的十八九岁女孩在便利店打工而已。

从便利店回网吧的路上,彩香低着头走在新宿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蓬松的裙子一路轻盈地舞动着。穿过火车轨道的护栏时,我们正好从一个露宿街头的人的身边经过,他躺在路边,下面铺着纸板。街头和网吧,两者都是无家可归,两者之间也有着巨大的差别,但稍多走一步或许马上就会沦落为前者。

彩香偶尔会抬起头仰望新宿街头的霓虹灯。在便利店打工大约能挣到十万日元,再加上母亲给的几万日元就是姐妹俩的生活费。

彩香从店里买回每天要吃的食物。一天一顿饭。在网吧昏暗的房间内,十九岁的姐姐和十四岁的妹妹俩紧挨在一起,分吃着面包和饭团。这样还不能填饱肚子时,就去喝店里的免费饮料。她们俩咕咚咕咚地喝着除了糖分以外,既没有果汁也没有维生素的桔子水。

“我们两个人吃一个面包。买一块方形面包,一人一半分着吃。打工回来很累,比起填饱肚子,我更想倒下去直接睡觉。所以不怎么觉得饿。饿了就去买一个饭团吃,或者买用微波炉可以做熟的饭,在白米饭上撒上紫菜盐等,一般吃这种东西居多。”

好不容易努力挣来的钱最终都消失在网吧的房费和饭费上。她们总不至于想一直这样住下去吧。对于未来彩香有何打算呢?“我想到了二十岁就离开这里。妹妹也要好好上学。虽然知道必须这样做,但是真要付诸于行动时,又会想反正也实现不了,最终什么也没做。”

据说妹妹小萌来到网吧之后,就讨厌外出,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天坐在房间内的电脑前与陌生人聊天。有时也会生病发烧,但因为没有医保卡,无法去医院,只能在房间里一直躺着。

小萌微笑着给我们看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的是她与中学同学的合照。这是班主任寄给学生们的,小萌很珍惜这张明信片。

“这是老师寄给我们的初一时候的合照。虽然有点模糊,这位老师是位非常好的老师。我跟这个姑娘关系最好,跟朋友在一起很快乐。嗯,我不想忘记他们。这是我的回忆。我不想忘记老师和同学们的样子。我还是想回到学校,看到这张照片我就想回去。”

3

“网吧家庭”的出现可以说是贫困的代际传递的象征。母亲与姐妹俩在来这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我们决定去看看她们以前住的地方。可姐姐彩香只是推说“过去的事情已经不记得了,或许是因为自己想删除这段记忆。”无奈我们只能根据彩香零星的记忆,拿着地图一点一点地找。如附近有什么样的店,离车站多远,好像附近有个公园等等。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终于找到了三年前她们在北关东郊外的住处。

彩香、小萌和母亲当时住过的地方如今没有人住。为了不让人乱投小广告,邮箱的投信口被用胶布封死,电表也一直停着。幸运的是当时的邻居还在。邻居对彩香和小萌的事记得很清楚。

“我也是单身妈妈。两家的家庭环境一样,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和她妈妈说好,工作忙的时候互相照应。但是后来中途她妈妈消失了,这两姐妹可没少受苦啊。”

彩香的母亲与丈夫离婚后,干过助理护士。工作很忙而且经常加夜班,渐渐地抚养孩子和工作两座大山压垮了她,生活一路贫困下去。

“有一次我看到她们家的电表停了。感到很奇怪,不久彩香就来我们家问能不能借用一下电话?能不能借一点酱油。问她妈妈怎么了,她也不说,所以我就将别人给的桔子汁什么的送给她们。没过多久姐妹俩也悄悄地消失不见了。”

据说彩香的母亲没有向周围的人和政府部门求救。关于当时的生活情形,也成为了彩香和小萌的采访中话题。那是妹妹小萌突然说起的:“有一次生命线停止了。家里一片漆黑,里面什么都没有。当时我上小学,回家最早,只能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房间里。”

“生命线停止了”是一个并不常用的表达,更何况它出自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之口。

“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吗?”我们继续问下去,结果姐姐像打开话匣子似的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没有。就算是有米,可是没有电也做不了。妹妹当时还是小学生,有义务教育,去了学校还有饭吃,而我上高中,必须要带盒饭。在学校基本上都是看着别人吃饭。变成这样之前家里就很穷,朋友可以让家里买的东西,我买不了。这样的事情很多,我决定不对妈妈说,只是心里想想就算了。但是,最后妈妈渐渐地连家都不回,感觉是已经放弃抚养我们了。”

这不是现实版的《无人知晓》吗?《无人知晓》是2004年上映的是枝裕和导演的电影作品。影片是以真实事件为题材,讲述的是母亲丢下四个孩子不管的故事。当时十四岁的柳乐优弥的演技也因此部作品而获得好评。

没想到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现实社会中。而且之后的情况更加严重,我们从来没有在采访中受到如此大的冲击。

是枝裕和的电影《无人知晓》

4

事情是从哪个节点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我们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不能自拔。看到某篇文章后,更是泪如雨下。那是彩香在小学六年级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将来和朋友开一家能给人们带来快乐的小店。我希望在自己的店里,每一个人都面带微笑,尽情享受。

妈妈每天为了我们早出晚归地劳作,虽然很累,但她仍然尽职尽责地为我们做饭、打理家务。因此我想让妈妈能过上更富裕的生活。

咔嚓。在网吧寂静的屋内,平时不会在意的开罐头的声音,闯入了耳中。这一天姐妹俩吃的是促销时囤积的金枪鱼罐头。

“我想过上不用担心明日温饱的日子。”这就是姐妹俩的愿望。

“想吃什么?”我们问道。姐姐彩香一边努力思考着,一边答道。“吃什么呢?嗯——嗯——,火锅。妈妈曾经给我们做过火锅。”

“那是小时候。”妹妹小萌插嘴道。

 

姐妹俩在吃促销时囤积的金枪鱼罐头图/ NHK纪录片《女性的贫困“新型连锁”的冲击》截图 

“但是,这是妈妈最后给我们做的一次饭,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后一次给我们做饭是三四年前。做火锅那天,妈妈也在,因为是大家围着桌子一起吃,所以印象最深。”彩香回忆道。

“你有没有什么梦想?”

“没有。怎么说呢,我也不记得有没有梦想了。即使有所期待,也会认为反正也实现不了。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抱什么期望。我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什么期待,对于社会也是一样。我已经不对任何东西心怀期待了。现在我觉得只要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就够了。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首先只要是普通的生活就心满意足了。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早上起床去上学或者上班,然后回家。就像这样普普通通的就行了。能够正常上学,与朋友门一起玩耍,到了现今这种状况,我只能认命了。这是自我安慰,不这样做的话,我就会不想工作,甚至连活着都觉得厌烦。”

在和我们的谈话中,彩香曾经这样说过。还说跟我们倾诉后,心情轻松了许多。

“平时和妹妹也不会谈论这么深入的话题。周围的人虽然对我说,有什么事情说一声,但是我也说不出口。因为最终还是要靠自己,不说也没关系。但是这种情况(采访)的话,采访结束了也就没什么瓜葛了,怎么说呢?什么都可以说。因此说完后心情会轻松不少,谢谢你们了。”

说真的,“谢谢”这句话让我们不知何言以对。

在便利店打工的彩香与普通的十九岁女孩没有什么区别。如能再次回到学校的话,小萌也一定能恢复笑容,跟朋友一起玩耍。两个人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并不是她们的责任。只要不继承父母的经济贫困,在某处将它切断,就决不会是今天这种局面。

但是现在也不晚。两个人还年轻。跟两人谈话时我们就在想。只要整顿好环境,她们也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我们衷心地希望有一天,两个人能恢复往日的笑容,并肩走在大街上。

本文节选自《女性贫困》,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年9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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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龚奕杉 PSY0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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