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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魂》与《武林外传》:一梦十年,赋到“吃饭”“剧”便工

2017-09-15
来自:澎湃新闻网

一、“新”与“变”

 上世纪七十年代,古龙先生曾在《欢乐英雄》的结尾写道:“谁说英雄寂寞?我们的英雄就是快乐的。”
 
 故事结尾时,《欢乐英雄》中的郭大路、燕七、王动、林太平等人经历了生死磨难,剧情多次反转,情感也随之翻覆。故事结局能走到圆满开朗,实属不易。这些“英雄”将“寂寞”抛在脑后,惦记着庭院里不知何人种下果树什么时候结果,好让东西典当干净的四个人吃顿好饭。
 
 古龙的书中各处遍布着“大侠也要穿衣吃饭”的概念,领花红的沈浪,收地租的楚留香,在上海滩讨生活的黑豹,以及在妓院当保镖混日子的阿吉……但无论是所谓的“大陆新武侠”或是沿着港台武林继续跋涉的“港台武侠”,江湖故事在“求新求变”的路上缓慢跋涉着,前景却始终不明朗。
 
 在金古黄梁温之后未必没有出色的武侠作品,只是并不出色在“新”与“变”上。纵使是令无数人念念不忘的《英雄志》,能否说服读者相信“江湖唯有”的关键也在于冲突、矛盾、思想深度,绝不在“新”与“变”。
 

《武林外传》第八十回结尾

2006年,影响极大的情景喜剧《武林外传》横空出世,对江湖、武林、侠义等既定概念的重新解读让这部电视剧走上神坛,导演尚敬、编剧宁财神等主创也成为中国电视剧史上再也不能被忽略的人物。

 2013年,宁财神独挑大梁拍出《龙门镖局》,故事延续《武林外传》的故事设定,但却无法令多数“腐竹”(《武林外传》剧迷的称号)满意,许多对“导演重剪版”与“大年初五见”仍然心存期待的观众,最终也只听到很难再有《龙门镖局》的消息。
 
 如今,尚敬执导《欢乐英雄》的消息已在社交平台上激起波澜,能否再建当年《武林外传》的奇迹,尚未可知。
 

《欢乐英雄之少侠外传》海报

虽然文化差异不容忽略,历史进程也并不相同,但中国与日本在文化上具有的同构性却是无法否认的。动漫产业极为发达的日本从未停止过“求新求变”的脚步,数十年来也做过无数尝试。剧情、画面、音乐、配音等方面的不断突破,以及产业化所带动的巨大商业利益,都在支撑这一行业创造出更大的成就,以及更多的“新”与“变”。

 《银魂》正是日本动漫史上无法略去不谈的作品。正是在《武林外传》播出那一年,《银魂》动画版开始东京电视台播放,成绩不俗。两部剧场版都在影院创下佳绩,真人版阵容及造型亦令人满意。
 
 如今,这部连载十一年的动画作品,仍然尝试用独树一帜的故事模式,在优秀新作的围剿下杀出重围。如何摆脱重复的故事模式,如何避免令作品粉丝及其他受众审美疲劳,如何顶着“民工动漫”的名号继续求“新”求“变”,制作方做出了许多努力。
 

万事屋三人组坂田银时、志村新八、神乐三人在第四季结束时的对话

动画中常常有主角三人组自嘲公司倒闭、动画停播、资金短缺、常年“重启”的“恶搞”场景,这种堂而皇之的调侃在《银魂》中几乎已经成为一种套路,套路之所以成为套路,正是因其有一定实用性,且常常能达到目的。

 有趣的是,国内某家武侠刊物也曾使用这一手段在每月副刊内调侃刊物资金不足、销量不佳、作者拖稿,并总以“编辑部解散”作为“恶搞”结尾,很不幸,这家刊物果真在数月后停刊,并再也没“重启”过。
 

二、“饭”与“刀”

 尽管在剧中强调过几次朝代背景,但以历史合理性去要求《武林外传》当然是极为不妥的。《武林外传》更侧重于对固有江湖刻板印象的一种重新解构,站在“普通人”角度,重新将“劫富济贫”“浪迹天涯”“比武招亲”“门派论剑”等富有浪漫气息的江湖名词进行重新演绎。在这种具体而细致的演绎中,固有的江湖气息被琐碎的日常生活消磨殆尽,越传奇的故事背后,越有曲折复杂的“执行性”。
 
 盗圣白展堂的“英雄事迹”不过是“背锅记录”,大嘴半生的江湖梦都碎在“降龙十巴掌”,志在江湖的郭芙蓉行走江湖两年,却从来没有做过一件真正行侠仗义的事,反而因为无知作了无数恶,“黑白双侠”成了“黑白双煞”。《武林外传》中的主角全都有着“名震江湖”的背景,却都和普通人一样整日为了营生忙碌。
 

白展堂解说“盗亦有道”

 《银魂》也是如此。曾经在战斗中砍杀无数敌人的“白夜叉”整日骑着小电动车在城内打转,每天烦恼无数:缺钱、宿醉、沉迷少年漫画与小型赌博游戏、没法遵照医嘱减少糖分摄入。除去腰间挂着的那把电视购物买来的“洞爷湖”武士刀,坂田银时似乎成为了日本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叔”,带着永远睡不醒的死鱼眼,永远乱糟糟的银色卷毛,这样的“英雄形象”的确没有什么说服力。
 
 因为《银魂》试图塑造的从来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
 

因为怕鬼而大唱《哆啦A梦》主题曲的坂田银时

粗看坂田银时的经历,他与武侠书中的主角没有什么不同:幼时经历悲惨,得遇名师,少年成名,刀术高超,在国家危难的“攘夷时期”勇敢冲向战场前线,凭借手中的武士刀,试图在外星人的强势入侵、政府的腐败苟且、普通民众的懦弱愚昧中杀出一条路。后来遭遇不幸,表面看似未达目的理想破灭,实则仍在坚守自己的原则,只不过学着放下“尖锐”,转而与生活环境和睦相处。

就像令狐冲“笑傲江湖”,就像沈浪“远走海上”,如果《银魂》的重点是坂田银时十余年的经历,那么它与其他作品相比也没有太大不同。但它之所以能多次“重启”并赢下无数荣誉,凭借的正是能将“饭”与“刀”结合在一起的手法。

如何在无法阻挡走势的新环境中存活下去是《银魂》中始终探索的一个命题:在抵抗天人入侵失败,不得不亲手“处决”老师后,坂田银时、桂小太郎、高杉晋助、坂本辰马这四位曾在战场上并肩作战,以击败敌人作为生存意义的四人,应该如何在新的环境中寻找新的生存方式。

左起为高杉晋助、坂本辰马、坂田银时、桂小太郎

并肩作战的前提已经不存在了,性格不同的“伙伴”也只能拾取各自的际遇。相比在不同星球间进行贸易的坂本辰马,或是走入极端试图毁灭一切的高杉晋助,或是收整伙伴转为地下继续抵抗的桂小太郎,坂田银时看似是最迷茫的一个,因为他缺少“大业”,所有伙伴都无法理解坂田银时的堕落感,也尝试逼迫银时做回那把锐利的刀,重新成为“白夜叉”,但他们看到的,只是在歌舞伎町开了一家以处理“杂事”为业,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万事屋老板。

万事屋的志村新八(左)与神乐

坂田银时的刀还在,仍然可以随时抽出用以保护同伴,但他生存的意义,坚守原则的本质原因,难道仅仅是“一日三餐”?这一疑问,不仅令剧中的“故人”好奇,也令观众好奇。

 

三、“动”与“静”

《银魂》动画版第四季只有十二集,且十二集只讲述了一篇故事,相比于之前的短篇,十二集长度《烙阳决战篇》在《银魂》中可谓是大篇幅。 

故事在激烈中展开并结束,全季多数的时间都在描述打斗,在同一时间,不同区域,不同势力,为了不同目的而进行相互厮杀,几乎已经失去了必要的主线与逻辑。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彼此的对手,敌友界限不再分明,故事走向也不再明朗,不看到结局,每一件事态的解决方式都无从推测。

第四季的《银魂》始终处于动态中。

这样眼花缭乱的对决故事中,暗线脉络是否清晰便成为故事是否成功的重要依据。

幸运的是,《银魂》做到了这一点。《烙阳决战篇》拥有一个无法被其他因素干扰的最大前提,这一前提,也是整个《银魂》故事能够存在的原因。

桂小太郎在剧中提出的疑问

吉田松阳开设松下私塾教养银时、高杉晋助和桂小太郎等人,对几位弟子有养育之恩,在后来的战争中,银时为继承老师意愿保护同伴,亲手斩下老师的头颅。但被杀死的吉田松阳不过是天照院奈落首领虚的人格之一,拥有不老不死之身的虚希望通过挑起宇宙战争的方式来“杀死”自己。换句话说,整个故事能成立,都是因为“虚”的存在。

这一真相令银时等人震惊万分,但经历过生死的高杉晋助、桂小太郎等人早已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虽然各有不同,但在追求志向的道路上,高杉晋助与桂小太郎都是不曾犹豫的,唯有银时——在动态的故事,动态的人际关系中,银时似乎永远保持着一种“静态感”。这种静态感让他“齐彭殇”而“一死生”,濒死之际只惦记第二日早餐,看似荒谬,但却呈现出了一种“万变中的不变”。

  故事中所有人的追求都是明朗的,只有银时看似“毫无追求”,但却又像坚守着什么,他所坚守的事物能够让他道心坚定不为所动。故事中的其他人无从了解,观众也无从得知,如果这一理由在揭穿时不具有充分的说服力,故事只能遗憾收场。
 
  幸运的是,《银魂》与坂田银时都不令人失望。
 

在与神乐兄长神威的决战中,坂田银时以人类躯体对抗号称“宇宙最强”的“夜兔族”,最终勉强战成“不败”,他心中所坚守的事物,其实是自我。

坂田银时一直在寻找自我。

他是无亲无故在死人堆中不择手段的“食尸鬼”,是吉田松阳收养的徒弟,是“攘夷战争”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白夜叉”,是穷途末路时吃了供奉馒头决定守护登势婆婆的守护者。坂田银时从出生到现在,他始终在寻找一种稳定的,静态的“身份”,这种身份能够让他在极为动荡的世界里得到一种安定感。

但在“万事屋老板”这一身份前,坂田银时所领取到的“自我”都是旁人赋予的。“食尸鬼”与“白夜叉”是旁人给他的称号,徒弟与守护者是他的际遇,而这四者都不来源于他的主动选择。

因此,在他努力捍卫这些身份时,这些因势而动的身份也总会离他而去。在动态中,坂田银时很难攫取到“静”的成分——直到他租下登势婆婆居酒屋的二楼,开了这一间“万事屋”,遇到了神乐与新八等人。在这一刻,曾经在“动”中为了旁人而活的坂田银时,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为自己而活。

 

四、“光”与“暗”

 尽管有招牌式的银魂吐槽桥段,但第四季的《银魂》动画在整体上是趋于晦暗的。血迹斑斓的打斗场面,大量反光与阴影的运用,灰暗的街道场景,很难让观众回到那个虽然脏乱差但却有蓝天白云的歌舞伎町。
 

正常状态的伊丽莎白与“不明状态”的伊丽莎白

充斥了整个《烙阳决战篇》的烟尘、阴雨、沙土、血迹与故事剧情相契合,直到第四季“完结”(在预告中声称将更新的329话至今仍未更新),最主要的矛盾,即“如何战胜虚”,仍然不见进展。

故事无法走向光明,但不代表人也必须在阴影中存活。

在拿到刑部特别颁发的免罪金牌前,白展堂是个隐瞒身份躲躲藏藏的小跑堂,自称惶惶不可终日;曾经“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八岁精通诗词歌赋”的吕轻侯难以中举,时刻准备着将最后一份祖产抵押给佟湘玉;在家中被娇宠万分众星拱月的郭芙蓉整日做粗活还拿不到工钱;李大嘴明明年长,却因不识字也不会武功常常被众人欺负;佟湘玉未见丈夫便成为寡妇;祝无双流浪江湖不知归处;邢捕头能力不济沦为乞丐;小六鲁莽愚昧前途堪忧;连小贝都有做不完的功课。

如果不是每一回中出现的那些“突发事件”,如果不是预先设定好的后续情节,《武林外传》中的众人其实也是看不到“未来”的。

若提到“看不清未来”但却不放弃希望,古龙先生笔下的同类情节数不胜数:有在绝望生活中寻求光明的孟星魂、小蝶,也有在飞来横祸前寻找勇气的高立、双双,更有在蝙蝠岛中,双眼被缝死,整日在彻底的黑暗中以身体侍奉客人,永远无法拥有光明,但却宁愿以身为引,点燃光明的东三娘。

正如《银魂》第四季《烙阳决战篇》的最后一话回目名一样,这个世界,永远留存希望。

无论敌人有多强大,没有人会怀疑银时等人战斗到底的决心。至于战斗的结果,失败的后果,以及战场的善后,都不是面对强敌时应该考虑的因素。坂田银时等人将随着故事结尾所留下的一点希望,迎着光明,将晦暗留在身后。

故事结局时的“希望

连载十一年的《银魂》再次“重启”不知是何时,同一年响起的那句“嗨!兄弟!我们好久不见你在哪里?”的确也已“好久不见”。

2006年,捐给台湾的熊猫刚被定名为“团团”“圆圆”;三峡大坝全线建成;“青藏”铁路全线建成通车;刘翔打破了110米栏的世界记录;安倍晋三就职首相,小泉卸任;伊拉克前总统萨达姆·侯赛因被判绞刑处决。

许多“大事”往往在回顾时才知其久远,在光与暗不停交替的世界中,如何能在晦暗时不忘光明,如何能在艰辛中跋涉前行,所有故事能够给予我们的,都只是提示与养分,但不是答案。

无论再看多少遍《武林外传》,观众都没法通过电视剧沾染秀才的学识,无论再看多少次《银魂》,观众也没法拥有银时等人的武技。所有能够提供养分的作品都旨在引导观众去重新思考自身的意义与价值,而不在操纵观众如何安身立命,更不在引诱观众就此沉溺梦中忘却现实。

佟掌柜仍要为了生意好坏“斤斤计较”,银时也仍要为了养活饭量惊人的神乐、定春“努力工作”。在抛却外在环境强加至个人的身份后,优秀作品中的人物仍然拥有“骨肉”。这样的“骨肉”拉近了作品与观众之间的疏离感,也通过反衬让冲突矛盾更有冲击力。

从观众的角度而言,只要观众愿意,任何作品都可以成为梦境一梦十年。

但要让观众在梦里想起自己次日必须要吃的“饭”,却是优秀作品不可或缺的品质。

作者:岳无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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