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锁定竖排方向

登入 / 注册

再见城中村

2017-04-20
来自:凤凰青年

我一度以为哄孩子会把大人也哄成精神病。

周末的早上九点,我还在沉睡,又被城中屋走廊里的老人哄小孩的唱和惊醒。于是我立马套上个裤衩,推开门向那老太喊:“您小点声,我还在睡觉!”

我凭借积攒好的起床气蓄势待发,但老人却没有和我吵的意思。她笑起来,笑纹布满了整张脸,没说话,点了个头算是致歉,然后在我的目送下缓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轻轻关了门。

然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仍然准时地在走廊里呼和躁越。

这是我来到深圳的第三年。

虽然税前工资上了一万,但因为之前信用卡欠了不少,且有女友,出行饮食上都不好将就,所以只好通过降低住宿标准来节流。

当时我住在离公司半小时车程的一个城中村里,村子挺大,有百多栋楼。这种楼大部分是房东自己出钱建的,他们拥有这块地,且暂时轮不上政府的拆迁,于是就尽可能地在有限的地皮里塞下更多的房子、在房子里隔出尽可能多的屋子,以供出租。大部分房屋以最低廉的价格满足了你基本的生存需求:供水供电,私设了网线。当然在基础需求之上,比如楼间距,绿化,隔音,软装等等一切上升到了住宅审美层面的事情,你根本不要想。

刚来深圳的时候我税后收入有3000,因此很感激这里遍地开花的农民房,它们并不偏远,大多楼下就是超市,临街就有公交地铁。而相较与一墙之隔的小区,它们用二分之一左右的价格践行了这座城市的著名slogan:来了就是深圳人。

我白天西装革履地穿梭在设计前卫、造价不菲的CBD高楼里,用冷气、咖啡、笔记本维持自己的白领形象,晚上则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廉价粗糙地睡一宿觉。我为自己骄傲——因为追逐梦想和饮食起居之间,只差了半小时的地铁而已,并不远。

可到了2016年,这种荒谬的骄傲早已消失。

我当时住的屋里有一扇大窗子,窗子外面是自己的阳台。但是因为和对面的楼间距太窄,所以仍然进不来阳光。我本来喜欢做饭,但厨房和卫生间挨在一起,加起来不足两平,中间的门又关不严。以致于我每次看到超市里光洁优雅的餐具,都会觉得自己的厨房过于不堪,配不上它们以及一顿好饭。

其实我最讨厌的是那扇空心的房门。在这个农民房的空间里,一米二宽的床只能侧摆在靠近门的角落,你躺在三楼的屋里,能听见一楼电子防盗门从不间断的“滴滴滴”信号声。

还好这声音持久而规律,不太能打扰我休息。至于时不时夜归的脚步,某个房间里外放的音响,隔壁洗澡时所有水流的噪音,对睡眠的影响也都还算温柔。

但我对面住的这家人,有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一对青年夫妇,一个老太,一个婴儿,竟然同时挤在和我户型一样价钱一样的农民房里。老太太有个习惯,每天早中晚三次把婴儿抱在怀里,在走廊上来回缓行,同时嘴里重复着奇怪的高音,仿佛这种语调能让婴儿快乐。

然而婴儿并不快乐。

小家伙仍然会高频次地在老人的叫声中突然哭喊出来,锐利而高昂,在整个走廊里泛起回音。在这个时候,老太太会立刻应激一般地提高自己的声调,试图在频率和响度上都盖过婴儿。这个过程中,她因为着急,语言就变得更加单一而乏味。

“噫噫噫,呦呦呦,呀呀呀呀。”

“爸爸呢?妈妈呢?奶奶呢?不哭呢!爸爸呢?妈妈呢?奶奶呢?不哭呢!”

我不堪其扰,就也开始肆无忌惮,比如用功放将音响开到最大,在屋里面唱歌,写不出来稿子的时候偶尔也瞎喊两嗓子。

后来有一次我傍晚回家,在楼梯缓台见到了这家的男主人。穿着工厂的衣服,应该比我大不了几岁,白胖,面目喜庆,抽廉价白沙。

之前见过几次,但是我从未搭话,不过最近他的母亲和儿子在走廊里的祖孙对唱愈发不可收拾,我总要反映反映。于是我上前递了根烟,说哥们,在附近上班?

“嗯呢,边上那个工厂,”他抬手指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烟,“这烟多钱?”

“不贵,”我又掏出两根给他,“养个孩子不容易吧?”

“没上学就还行,平时我妈带。”

“老人家腿脚不好吧?”

男人笑了一下,“她下不了楼,但是还想让孩子透透气……平时没少吵你吧?”

“其实……有点。哎都不容易。”

之后老太太好像真的收敛了一点,把早中晚三次改成了一到两次。有时候我半夜听到走廊里的脚步会留个神,但是大部分脚步轻盈利落,并不是老太太能踏出来的。

最后一次和这个小哥交流,是我终于要有能力搬离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将大部分的东西都清空之后,只留下空调、洗衣机,等着村里的二手家具商买走。

村里的二手商有几乎相同的议价标准,他们收每一件的电器的价格,大概都是我买回来时候的十分之一。所以我也完全没想从这些或新或旧的电器里面盈利。矮小结实的商人过来一算,一个洗衣机一个空调一张床,两百不到。我没还价,说您不用我帮你搬吧?

那小伙子乐了,说你在这开着门等我,两趟就完事。

于是我就开着门,坐在仅剩的一张瘸腿凳子上一根一根地抽烟。地上有无趣的杂志,各种或大或小的纸壳箱,实在不能再穿的衣服裤子。这时候对门的夫妇走了进来了,看见一地杂物,问你要搬家?

我说嗯,换个地方。

男人点点头,扫视屋里面仅存的东西,“这些还要么?”

“都不要了,你快看看有啥能拿走。”

“真的?”他老婆问。

“快拿走吧,你看看还有啥能用。”

于是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们真的把稍微能卖钱的东西全都拿走了。有严重破损的衣服,各种纸壳箱,我随手从朋友那顺走的十来个打火机,浴室里简陋的架子,连二手商都不要的一个即热式热水器。

他们用扫帚和手将所有的杂物归到一处,进行适当的码放和堆叠,然后一同抱走,看到稍微有一些价值的东西便抬头看向我,说这个你不留着?那这个呢?

这让我感到了一丝愧疚。

二手商完成了工作,一对夫妇也已经几乎将室内清空了。我递给那男人一根烟,他看我笑笑,说上次抽了一半才发现这烟有爆珠。

我说你老婆也在工厂工作?

他说对,和我一家。

我问效益咋样?

他说效益好能咋的,一年就给涨300块钱。

然后他突然吸了口气,“你赚的不老少吧?”

“……七八千,”没敢说实话。

“赶上我们高工了!”

两人将所有的东西收拾完,然后那祖孙合唱队的老太太也走了进来,说“靓仔,啥时候走?”

“阿姨,我一会就走了。”

“这屋子你不打扫,房东得收你钱。”那男人如是说。

“嗯呢,管我要一百块清理费。”

“啥!?一百块钱?”那阿姨立马拿起立在一旁的扫帚,“那我给你扫扫!”

她说着便开始扫脚边的灰尘,虽然腿脚不灵便,但扫把的挥动却利索的紧。

我有点蒙,说阿姨不用,您别弄了要不我自己弄。此时那年轻妇人赶紧抢过扫帚,用更熟练麻利的动作开始清扫地面,连角落也都留了神。

“没事!我们给你扫扫就干净了!你问他敢收你钱!?”那老太继续说。

“人家房东咋都能收你这个钱!”男人笑着说。

我也跟着接茬,“对,人家找茬也能收了这钱。”

“不行!收你钱我屌死他!”那阿姨指着地上的某块污渍示意着儿媳,同时发着狠话。

那少妇手上一直没停,说话的功夫也已经清了大半个屋子。然后她推开阳台的门,拧开原来接在洗衣机上的水龙头,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借着水使劲扫着阳台的地面,那小阳台在十数下之内便显了瓷砖的本色。

我愈发尴尬,“好了好了,这样房东肯定不敢收我钱!”

那男人笑着看着我,将烟屁股扔到了走廊里,“我妈是替你心疼这一百块钱。”

“有一百块钱,我给你打扫三遍!”那老人说着。那少妇也自觉打扫得差不多了,收了扫把立在老太身后,眼睛看向男人,示意着要离开。

“谢谢阿姨,谢谢啊谢谢大姐。”

“敢收你钱!?”那老人脸上笑着,声音更大了,然后一直重复着类似的话,缓缓走出了门,一对夫妇跟在身后。

屋里确实干净了不少,但是上一个房客留在厨房棚顶的污渍,墙上多年来积攒下来的灰尘和手印,仍然安静地狰狞在那。

当然,后来房东还是收了我的清洁费。

说实话我当时挺感动的,我从没想到这家邻居如此热情而淳朴。而这种热情和淳朴,不像是存在于文明而冷漠的大深圳里的。

当时我坐在出租车里,拿着最后的一点行李去往新租的小区房。新居精装修,高层,大阳台,小区里的花园满是花木。

出租车经过CBD,高楼大厦,霓虹绚烂。

这座一线城市的盛景,得益于近年来高新技术产业的发展。它不断地更迭建筑,道路,百万计的人才,并从来欣欣向荣。

然而它的气量可能越来越小了,尤其是对于它仰仗了数十年的实体经济。如今地租越来越贵,产品越来越便宜,几经兜转,那些压榨终究落到了实业里的每一个员工身上。

就像我跳槽前的很多工程师同事,就像我遇到的那对夫妇。

都是来自外地,大多拖妻带口,在底层干了十数年,有且只有一种技能,只能靠着这些越来越不景气的工厂安稳过活。他们回不到家乡,也无法融入深圳,在这两头,他们都成了外地人。

最后,在都市彻夜的灯海都找不到的角落里,他们长久地拥挤着,狼狈、潦草地过活。

我不需要一直住在这里。我很庆幸,也很后怕。

获取更多有趣又有料的内容,欢迎下载凤凰新闻客户端,订阅“ 青年”;欢迎扫描二维码关注官方微信公众平台:青年制氧机(ID:qingnianzhiyangji)

责任编辑:邵启月 PSY010

专注

100Points百人计划

2017-04-13

101

21

凤凰新媒体 版权所有 Copyright © 2016 Phoenix New Media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