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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二代、新移民、民建联:香港青年的不同角色

2017-04-11
来自:南都周刊

刚成年的香港特别行政区似乎有些焦虑:一边厢,反水货客的示威者歇斯底里、高举手臂的青年被警察从街头抬离;一边厢,不少香港人担心香港会被上海或深圳取代,沦为一座普通南方小城。在这一背景下,一些香港年轻人呈现出燥热与不安,激发出本土论调、末世情结等。我们想探究普通青年的基本盘到底如何:他们的压力、担心是什么、他们以何种方式登场、他们怎么和内地互动。我们走访了多为香港年轻人,他们出身、背景、立场各异,但从他们的故事中,我们感受得到港人的理性与积极性从未丢失,不满与困惑亦其来有自。了解,是化解焦虑的第一步。

颜汶羽

香港“青年民建联”主席,区议员。

范致贤

香港年轻创业者,大学时代和伙伴成立公司。

吴德灏

从内地移民香港,家族长年从事服装生意。

陈尧星

“港漂”,在香港创业,还差一年才换身份证。

黄嘉碧

从香港来汕头大学读书的港生。

记者_徐佳鸣 实习记者_郭丽媚 香港报道 专题摄影_孙海

政坛小鲜肉

2015年7月24日上午10点左右,北京,人民大会堂接待大厅的迎客松巨幅铁画前,29岁的香港人颜汶羽(Frankie Ngan)与他的同侪排排站好,等待一个重要的时刻: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张德江的接见。

见面之前,西装革履的颜汶羽在大会堂的台阶前拍照留念,大都采用仰拍,将人大常委会全称20个字、黄底白印的巨幅牌匾纳入画面,一位站岗的武警战士也在其中。

这场景对于政治人物颜汶羽来说也是新鲜的,2000多公里外的九龙牛头角彩霞邨有他作为香港区议会议员的办公场所,左边是7-11便利店,右边是一家连锁洗衣房,上书一副对联:“牛头角无牛头地名而已,街坊会有街坊有爱互助”。经常需要他操心的问题是:铅含量超标的饮用水、需要增加座椅的小巴车站、新来港妇女怎样融入社区、亲子烹饪班由谁赞助。

颜汶羽是“民主建港协进联盟”的一员。后者简称“民建联”,是香港最大的政治团体,在立法会、区议会、港区人大代表中的比例排名第一。颜是青年民建联的主席,他21岁时通过暑期实习成为立法会议员助理,24岁时当选区议员,是历史上第三年轻的当选者,被视为民建联内值得栽培的新生力量。颜汶羽用了8年,从大佬旁边的“新来新猪肉”到党派里最年轻的中常委,到今天。

深夜,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十多年前,与家人到北京旅游,今次第二次回到国家首都,不但有幸拜会领导人,亦有幸获委任为全国青联委员,感谢国家对我的信心,感谢民建联和九龙社团联合会一直以来的培训。”

戴眼镜、梳整齐分头、笑容灿烂的颜汶羽,早早开始将衬衣扎进西裤,进入了政治人物特有的“无龄感”状态:说话用典、少年老成。早上五点起床,出发到街区派传单,早起的老年人占据牛头角地区的多数,也从小看着他长大,是街坊、也是稳定的票仓。然后开各种会,与政府部门、专业人士、党内同仁、媒体记者,谈论民生、政策、个人规划。下午或晚上,参加名头各异的聚会活动,比如中秋晚会、社团成立周年庆、工商庆典、潮州人聚会、筹款晚会、义工答谢会等等。

这是他的一天,稳固了自己的版图,和谐了许多关系。民建联属“建制派”,亲近政府、相对保守,基层工作到位。但近年却也失据,在喧哗的氛围中无法获得年轻人的注意,年迈的熟悉面孔甚至成为调侃的对象。

今年4月,民建联终于完成换届,更为年轻的力量上位。

在一些香港人看来,香港的重要性也在下降,一个常被引用的数据就是:上海、北京的国民生产总值(GDP)分别在2009、2011年超越香港,按照增速,天津也将紧随其后。虽然从竞争力的角度看,香港仍名列前茅,但担心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前路漫漫,香港社会需要重新砥砺“狮子山精神”,担子在新一代身上,这“新”字可被广义地理解为成长在回归之后的一代。他们抛弃了“政治冷感”、但基本面仍不失理智、积极,那些面目模糊、集中在片面报道中的愤怒青年并不是全部。

作为被信任的力量,颜汶羽的任务之一就是吸引更多年轻人对民建联的好感与认识。

前提就需要“感同身受”,颜汶羽来自普通中产家庭,独子,父亲来往广东从事茶叶生意,母亲是家庭主妇,从小在香港长大。前后在城市大学、岭南大学学习社会学、政治经济学。

从当上议员的那天起,颜汶羽的收入得到了保障,两万三千块港币,在平均线之上,一万出头是大学生毕业起薪的标准线,十余年未有变动。

他的妻子也在职场,一个月的家庭收入在四万左右,已经是不错的水准,但供楼扣去一万五,连同水电煤气车位油费,超过两万。还未计算其他交通、餐食、供养父母、社交活动,几乎等于月光。

“拥有一套房子、结婚、生子,生活基本稳定,并不是一种奢求,但在香港实现起来的难度不小。”当然,他志不仅此,颜汶羽很快将“抱怨”放入成熟的框架之中解释:“楼的供应太少,但也不是一个按钮明天就会出现,这需要时间,这个过程中,政府可以做些什么,我们有不同的建议。”

颜汶羽当选青民联主席之后有一种说法很流行:“向右站”,他想打破“保守”、“保皇”的标签,为像他一样的“高学历中产”拓展出中间道路,他用“改良”的逻辑阐释了亲近“建制”的原因所在:

“很多人觉得政府说什么,民建联都会支持,没有自己的立场。但不是这样,民建联正是运用了自己的影响力,改变了政策。出来的政策对市民好,民建联支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也理所当然地支持经过自己修订的政策。但是这些事情我们很少对外说。在我自己看来,我们不是保皇,而是有影响力。我有影响政府施政的能力。我提到的关键是:青年人的声音怎么给怎么被政府吸纳。‘青民’现在做的就是这个角色。我告诉青年人,你们的声音是可以透过青年民建联或者民建联带进去,来改变政府的想法的。”

颜汶羽曾担任党派人力事务的发言人,在他要求下,采访以普通话提问、粤语回答,这样才能体现“准确”,他见惯了记者,腹稿充分,让他为难很难。眼镜反射日光灯,嘴角浮现起笑容,看得出他对上面的回答很满意。

采访在街坊会的办公桌进行,身旁不知不觉已经有了听众,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拍拍记者的肩膀,对颜主席竖起了大拇指,“好掂、好叻、好得”(形容聪明、得力),之后是连串模糊的赞赏,无法听懂,颜汶羽起身拍了拍老婆婆的肩膀,哄她离开,旁边的工作人员在笑,采访得以继续。

创业富二代

名片上没有地址,或许是“有型”的一种象征。回想与范致贤(Felix Fan)见面的场景,有几分他最崇拜的“钢铁侠”味道。

范致贤是香港的一名年轻创业者。他的公司在荔景与葵青之间,属于九龙的西部,是货柜码头与工业装卸的集中地:一面是港湾,一面是快速干道,巨型货车呼啸而过,在香港这个温热地方竟也会尘土满天。

他传来信息:“No.43 Container Port Road,我在楼下等你,需要登记”。中文名为“集运中心”的这座建筑,代号“MCX10”,是电讯盈科的跨境数据中心之一,2014年10月刚投入运行,提供目前世界上最为先进的数据服务业务。底层是停车场和工业楼的模样,只有进进出出的大货车,很少看到行人。

迷失之际,范致贤从另外一边走了出来,他休闲打扮,乐呵呵地带我签了名、登记了身份信息、领取了胸卡,走了进去。得跟紧他,出了楼层电梯之后,还有一扇奇重的铁门、一扇干净的玻璃门需要刷他的卡,内里装修极简、铺满深灰色的防噪地毯,到处都是摄像头。楼层里是完全一样的长方体空间,他领我走进一个,四面绿色的墙,好像大学的研讨室,没有隔间,只有一张巨大的桌面和投影设备。两位不怎么会说中文的华裔女性面孔在摆弄着自己的电脑,一个钢铁侠同人比例的半身像摆在另外一头的桌面上。

“开始吧。”他递给我一份硬纸夹页,是标准的公司介绍,里面有几页装订好的纸,分别是香港《东方日报》、《明报》、《南华早报》关于他的文章。

24岁的范致贤喜欢这种感觉,钢铁侠托尼·斯塔克(Tony Stark)怎么出场:顶级的奥迪R8跑车,把钥匙丢给五星级酒店的泊车员,吹着口哨,开始变身。聪明、富裕、正义是新的性感,这一代香港创业者们是从小看着大片长大的,他们的野心一点不小,不想被定义为“无大志”。

小范并不是没有故事的“富二代”,以前,他的父母投资房地产,家境优渥,他排行第二,是独子。后来,经历几轮经济危机、股灾,家里不得不开始经营服装店、脚底按摩店,维持家用。

我在东莞见到他的父母,他父亲老范在给人上课,讲传统易经;母亲经营着虫草生意,夫妻二人比儿子更了解内地,他们1997前就在广东增城置地,但增城的真正开发要等到10年以后,亏本。生意人热络、快活,夫妻二人并没有提到这点,是小范回忆起这些往事,他记忆里更清晰的是:更遥远的内地对母亲的帮助,因为参与捐助一座藏传佛教的寺庙,那里的农民免抵押将虫草运到香港,再由他的母亲分销。

家庭经历变化,父母仍极力给他最优秀的成长体验。但孩子是怎样都瞒不住的,从“富”到“中产”,生活的测验,也激发出小范强烈的好胜心。

这种特质就把他带到了报纸的版面、社会的焦点之中。2012年,还在城市大学读二年级的范致贤和伙伴一起成立了公司Alphastark(钢铁侠姓氏与“开端”一词的结合),他们的代表产品是特首选举模拟投票平台,可以想见这为政治提供了多好的素材。

粤话里把“占便宜、趁机利用”称为“抽水”,小范那段时间被狠狠抽了几次。有政治团体邀请他上台讲话,他本人并不完全认同那个团体的看法,但他的出现就让人欢呼,一切都轻飘飘的。

今天,小范把自己的内心鼓点解释为:“我很理解压力的存在,香港地小,天然资源都很是问题,但我自己的看法,创业精神对我来讲是面对现实世界迎合问题的唯一解决方法,让我有动力去解决一些问题。楼很贵,可是我可以赚得更多;富有的人有很多资源,但我可以用小资源拼大资源。只要我愿意做,肯定不会差。就是这种创业精神,让我可以跳出框架看问题。”

2012年3月25日,特首选举结果产生。小范的公司开始转型其他业务,他也遭遇了内讧:“我一开始创业简直就是Bad ass(混蛋),完全不为别人考虑,一味追赶自己所追求的进度,很火,火是好的,代表业绩很棒,但是却也会有负面的影响,会让身边的人压力很大,会发现你把什么人都得罪了。”

他依靠大学时参加创业比赛赢取的奖金和家里的赞助,又一次创业,以小公司的快速应对能力和香港公司的信誉赢得客户。内地客户欣赏他纯真、直白,放心把核心数据交他,这些数据他离线(offline)保存和处理,一个重庆老板对他说,“同等量级的内地公司处理数据,很可能就被黑客偷走,我信任你的专业。”外国客户欣赏他英文沟通能力和对大中华市场的把握能力,如今海外市场也已占到三成。这些特质也正是香港服务业的核心竞争力所在。

内地来的新移民

小范和他的朋友们也成立了一家名为Founders at 20(20岁创始人)的同好互助团,成员来自各方,不少有内地背景,属“新香港人”,也符合这座移民城市的底色。

24岁的吴德灏(Allen Ng)出生在福建泉州,在内地、菲律宾生活了10年后,来到香港,他的家族长年从事服装生意,到他这辈,已是第三代。他刚从香港中文大学毕业,已经有创业、大公司实习的工作体验,现在以家族积累为起点,透过网络平台,搭建男装定制品牌John Landon。透过一次专业的量体裁衣,形成个人身材数据,客户再以优惠价格在网上购买西服套装、衬衣等产品,就是时下最流行的线上线下结合模式(O2O)。

刚来香港的时候,吴德灏还是一个满口闽南话的小孩,他粤语、英语都不好,还要面临升中学考试,压力可想而知。“爱拼才会赢”是福建人的传家宝,他们自诩是最具国际视野的一部分中国人。小的时候,吴德灏就体会到,香港虽然是比泉州、菲律宾发达许多的国际大都市,但国际视野也仅存于精英阶层,“打机、沟女、揾工”(打游戏、泡妞、找工作)才是更多本地同学的生活内核。

“做生意不应该是这座城市最大的魅力吗?难道NBA的队伍第二名就不厉害了吗?他们都是为了城市的荣誉。”这个年轻帅气、没有负担的青年坐在新界科技园的办公室内,挑着眉毛讲述这些,豪情万丈、志在千里。科技园是香港少有的以低密度、高科技为特点的工业基地,背山靠海,邻近中文大学,有孵化及优惠政策。人们常说香港不再是创业乐土,但香港创业者们享有的条件的确不差。

除此之外,他还有校友、投资人、家人的信任,他在校期间交换游历过斯坦福、南加州、耶鲁等名校,满眼都是硅谷、满口都是创业警句,视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佐斯(Jeff Bezos)为人生偶像。

但他也清楚,于他而言,要实现理想,香港是起飞地,内地才是无法避免的真正战场。成衣定制在香港已是夕阳产业,而成衣定制在内地尚不成气候,有能力消费的人是否愿意尝试网络,又是问题。更为现实的是,他自己也深有体会,内地创业者的饥饿感:对成功的渴望,强调执行力,非常关注结果,概括起来就是一窝蜂、规则意识淡漠、适者生存。

今年来,吴德灏也策略性开始增加自己的曝光,他参加了央视名为《创业英雄会》的节目。还跟深圳前海一直保持来往,参加他们的宣讲,经常去深圳和广州去见一些投资人,希望在那里开体验店。

吴德灏的叔叔旁听了整个采访,作为产品线的负责人,他常年摸爬滚打于内地、国外的服装贸易市场,明白深浅和险恶。也提醒着小吴要注意尺度:“成衣是香港古老的传统行业,但从制造业来讲,香港几乎是没落了。现在小孩还在外哇哇乱叫,你们也看到了,这其实是700多万香港人中的一小部分而已。第一把事情放大了,第二年轻人非常主观,他们认为‘我’就是‘我’,‘我’太大了。所以我们做生意的不希望被卷入这些事情里面。”

毕业之后,吴德灏认识了女朋友郑恩婷(Ruby Cheng),一个土生土长的香港女孩。

郑恩婷的社交圈里不少都是本地的记者,或师弟师妹,那些时髦的调侃、对社会的忧虑,她非常了解。去年,温顺的她也和父亲起了冲突,关于香港警察的执法行为是否过当,她听了父亲的看法后很不舒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克制这种愤怒,不让社会话题成为家庭餐桌上的导火索。

她现在的工作在一家财经类公关公司,其中一位客户曾是香港重要的政治人物,也是省籍商会的负责人。因为这层关系,她得以接触到所谓的“权贵”和“内地人”,两种最被标签化的人群。沟通带来了理解,她首先观察到的是辛苦与勤奋,日程安排之满,需要应对方面之多,施政者考虑问题的深度和敏感程度,让她开了眼界。“可能以前我也会疑问,但现在就是中立,没有特别偏向哪边。”

“港漂”

“F20”俱乐部里,有一位更为典型的新港人:内地成长、来香港读大学,按照现有政策,7年之后,就能换香港身份证,这些人被称为“港漂”。自2003年来,已有近10万人以这种方式走进香港,最新的调查显示,其中仅有三成左右愿意把香港视为长远的发展地点。他们多数学习优异、家境良好,但极少会选择在港创业。

25岁的陈尧星(Stary Chen)是例外,严格地说,他还差一年才换身份证。来自广东肇庆的他几乎和本地人没有任何区别,包括最容易辨识的口音,从高中开始,在母亲的建议下,他每个暑假都会来港生活半个月,住在亲戚家里。当时的直观感受是香港人素质很高,希望以后有机会领略一二。

来港之前,他已经打开自己对学业之外的兴趣,他以肇庆中考前十的身份来到广州的省实验中学就读,发现强者如云,山外有山,考试成绩难有大的突破,唯有要求做好自己。他的定位是:进入一个平台之后,应该多做横向的拓展,尽可能地经历这个平台应该有的一切。

这种想法在香港得到了实践,2013年,他报名参加了国际青年商会举办的创新大赛,与朋友一起,以跨境学童巴士监察系统为项目获得大奖,也赢得学校“微型基金计划”10万港币的创业资助。这套系统以巴士定位、学童书包蓝牙为承载,向家长实时报告子女情况。公司名叫乐到,陈尧星一边读研,一边打理。毕业后,他又和同学一起开办了第二家公司“奥弗香港”,以港漂、准港漂为目标客户,针对他们申请学校、租房、求职、二手物品等需求。

这些项目,在他看来,数量级仍然偏小,以香港最大美食点评网站“开饭啦”(Open Rice)为例,资产规模与大众点评、美团的几十亿美元规模不在一个层级,这是科网创业的最大掣肘。除此之外最为强烈的感受是香港商业公司对科网创新的过分谨慎态度,对互联网服务公司,他们的第一句问话往往是,“香港有没有人在用?”如果没有,其他地区再好的借鉴,仍无人心动,这是香港商业圈少为外人所知的保守一面。

陈尧星在理工大学食堂边吃面包边接受了采访,他的日程很满,等下还要给学校的内地客人复述一遍自己的经历。他说自己不想做无谓的挣扎,事实就是内地跑得更快,经济层面包围了香港,现在的思路是“风雨中抱紧自由”,好像很可怜的样子,那为什么不洒脱点、重新奔跑呢?

他是理性的生意人,暂无法下定语,他还能在香港创业多久。类似的市场波动、人才往来,正是香港的活力、魅力之一。

在内地读书的港生

当23岁的黄嘉碧(Gabriel Wong)骑着她的踏板摩托车在汕头狭窄拥挤的街道内穿行时,她的目标是美味的夜粥,“到点了,出去飙车。”她叫上几个朋友从学院的工作室离开,非常开心地任由夜风、尾气吹乱自己的头发,偶尔尖叫几声。

几百公里外的九龙深水埗是她的家,那里龙蛇混杂、移民众多,是香港最古老的社区之一,她从小就是个野孩子,但当母亲去汕头看望她时,看到她骑着没有牌照的摩托,还是吓了一跳。黄嘉碧笑着说,“我这么接地气,我妈妈真的惊呆了。”

在香港妇女的心里,在内地骑摩托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之一。2012年,黄嘉碧来到汕头大学艺术学院学习设计,她没有选择港生众多的暨南大学、中山大学,是因为她不想跟那么多香港人玩,既然来了就要多认识不同的人。

她被分到了学校条件最好的一栋宿舍楼,和两个杭州女孩、一个安徽女孩做室友。刚来的时候,有一个同学问她,“你们香港人是不是不用筷子?”让她郁闷了很久,“拜托,我是吃米饭长大的好吗?”她不喜欢别人讲电话很大声,她就当面说出。大家有话直说,她发现内地的同学蛮喜欢这样,不像在香港,矛盾一般在背后搞。

她有时觉得自己比内地同学成熟很多:“他们有时连自己的生活都处理不了,洗衣服做菜都不会,很多人居然都是到了大学才会手洗衣服。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可能是内地的学生从小就很看重读书,我中学的时候一定会被爸妈叫去做家务。”

或者“我习惯地上完课会把自己坐的凳子放好。我跟班里的同学说过很多次,我甚至直接在群上说你们能不能上完课后关空调、关窗户、把凳子放好啊?因为有一次我穿拖鞋踢到板凳真的好痛啊。”

她有时又觉得自己不够成熟:大一上基础课,她发现自己不会削铅笔,一位老师站在旁边,非常认真地帮她削好了铅笔,“我在香港从来没有一个老师这么温柔的,这么有心情,跟你削铅笔。”

这是内地的好。在她看来,香港学生向往台湾那套慢生活,吃个甜点,看一本书,装文青,也是对社会节奏的一种反讽。这种感受不止她一个人有,汕头大学艺术学院前任院长靳埭强也是香港人,出名的平面设计师,代表作包括中国银行的标志等。黄嘉碧曾去高铁站接过老师,在路上,她问靳叔:为什么要来汕头,而不选择留在香港?

靳埭强告诉她:以前在香港的艺术学校当过老师,感觉香港的学生普遍不是很珍惜东西,老师在课堂上讲课,学生在下面也不是很认真学习。他觉得香港的资源很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那个时候,刚好李嘉诚跟他说,要在这边建立一个艺术学校,所以他就决定到这边来了。

这边,的确也比黄嘉碧想象的开放,2012年刚来学校时,一位香港师兄告诫她不要讨论国民教育的事情,内地同学会激动的。但她发现,同学并没有很激动,他们思维都比较开放,觉得世界这样才是美好的。

“可能是我们系的原因吧”,今年6月26日,同性婚姻在美国合法,她的班级群里都在调侃,系主任留了一句言,我们要有包容心,世界就是因为有不一样的人才会有更多的色彩。黄嘉碧喜欢女生,她的伴侣也在香港学习设计,采访时一起出现,她挺羡慕黄在汕头的生活,感觉比香港轻松许多。

作为汕头这座小城市里为数不多的香港学生,黄嘉碧还在去年见到了特首,学校安排她们在经贸代表团一处参访地点等候,特首非常礼貌地提前看了她们的简历,告诉她们,你们学的专业,香港也在大力发展,以后前途光明。

黄嘉碧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她礼貌地鞠躬、握手。回想起来,她觉得应该跟梁先生说:像北京798、广州红专厂这样的地方香港太少了,这个社会太商业了。你不挣钱,就会死啊。像什么一个下午在那里喝喝茶,在香港这是没可能的。我们现在只会赚那几种钱,其他行业不投放资源,不行的。”

“我不后悔,可能我在香港读书才真的后悔,因为我没有改变过环境,每一天在这么压抑的环境下生活。回想起来,我和同学骑车去牛田洋(汕头一处内港海滩),一大片稻田,金黄色的太阳啊,然后就很开心、很舒服。你在香港根本没有那种氛围,没有这么大条路给你骑摩托车。那种风吹过来都是稻香的味道。我们再找一个晾衣服的叉子,套上塑料袋,一拉就一个木瓜,偷了不少。”

(实习记者李嘉丽、姚昱旸、杨贤君、张绮佳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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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胡艺瑛 PSY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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