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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马尔克斯体内匿藏了一百年的孤独

2016-11-04
来自:凤凰青年

马尔克斯:魔幻故事浸润下的童年

对于涉世未深、从彼岸刚刚传送至此岸的孩童,中国古代有着“性善论”与“性恶论”两种观点。无论那一种观点,都无法否认孩童对于世界万物认识中所存在的直接性与新鲜感。由于孩童的活动范围的有限性,周边环境尤其是家庭环境奠定了其对世界理解的基础,童年的影响力贯穿了一个人的一生,并在不同的阶段有着不同的表现形式。

《百年孤独》中有着大量的离奇故事、魔幻表述,一些国外的学者对这些故事的情节和叙述模式溯源到《圣经》和当地土著神话,加以对比和系联,甚至有学者提出,马尔克斯所使用的魔幻手法事实上就是一种童话手法。而马尔克斯就是在这些魔幻故事的浸润下成长起来。马尔克斯童年与外祖父母生活在哥伦比亚的一个叫做阿拉卡塔卡的海边小镇,从外祖母那里,马尔克斯听了不少关于小镇的传说和一些鬼怪亡灵的故事。想象力常同迷信相影随行,表现在作品之中,就演化成隐喻这种形式。

马尔克斯的童年经验对于《百年孤独》的创作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可以说童年经验是马尔克斯创作素材的直接来源与丰厚沃土,创作的基本元素事实上早已基本成型,创作的开始只需要等待一个契机。首先,“童年经验是指从儿童时期(现代心理学一般把从出生裂成熟这一时期称为“儿童期”)的生活经历中所获得的体验。”马尔克斯所生活的阿拉卡塔卡小镇、吃土的妹妹、迷信占卜的外祖母、有着从军经历的外祖父、织裹尸布的姨妈以及那些神奇的事件,都在《百年孤独》中有所涉及。如果说反应拉美历史是作品最为深刻的主旨意图,遵循西方神话故事是其最主要的叙述模式,那么,童年经验就构成了整个作品的所有细节和魔幻气质。

再来谈创作契机。神话故事和童年记忆一直深根于马尔克斯的内心,写作动机也早在马尔克斯的青年时期就已经萌发。直到马尔克斯与家人外出度假,想到童年时外祖父带他去看冰的情景,这个契机才被激发出来。马尔克斯将这种时空的错位感、以及看冰事件应用到了《百年孤独》的开头,魔幻气质由此散发而出的同时,也是对童年经验的一种致敬。

创作中透显的孤独气质

《百年孤独》有着自身的复杂性,这种史诗般的叙述方法加上魔幻手法愈发地能够衬托出人物乃至民族的孤独感。当年,十七岁的马尔克斯读到卡夫卡的《变形记》的开头时,惊讶于《变形记》的写法正是外祖母讲故事的方式,童年的影响在此幻化成一种写作形式,也重新定义了马尔克斯对文学创作的理解。写作技巧上,“由人变虫”的开篇是一种魔幻化的现实,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的开头,夸张生动地描写了梅尔基亚德斯用磁铁吸引铁锅、铁盆、铁钳等物件的场景,马孔多人也对此表现出惊讶、好奇与恐惧。这一切读起来感觉那么的不可思议,但仔细斟酌下来,一切都符合逻辑,这就成了现实的魔幻化。无论是哪一种写法,直接的异化与隐性的魔幻表现出与外界的格格不入,都让故事的孤独在叙述的流转里就已然呈现。

童年的马尔克斯与外祖父母一同生活,在他听完故事独自一人时会有恐惧滋生;外祖母去世后马尔克斯重新回到父母身边,在他面对新环境和另一种父亲形象和母亲形象时会有忧虑滋生;十三岁独自一人的求学生活,成年后作为记者在报社里的打拼,这些时刻,总会有孤独在滋生。然而马尔克斯的伟大在于他将这些成长中个人孤独累计所诱发的对民族困境的思考。身在远方,才懂家乡。以马尔克斯为代表的一批拉美作家,在对欧洲文学的深入了解后,才更加透彻地意识到拉美文学的困境与孤独。就像马尔克斯那样,在他长至青年、读到《变形记》时,才从更高层次领会到外祖母的故事和她讲故事的方式,不断地离开自己熟识的环境,才会对之前的经历有着更深刻全面地了解。拉丁美洲的孤独在于它面对文化冲突与融合时、即古旧环境被打破时文化身份无法重新界定的困境。拉美作家所做的就是跳出拉美文化,探索他者文化,展现这种“孤独”,引发关注,并非用“是什么”来界定拉美的文化身份而是打破传统,用“不是什么”来重新定义。这也许也是魔幻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等在拉美文学繁荣的原因之一。

孩童语言中的返璞归真

语言的魅力不仅影响着故事的生动性,还塑造了这个作品的艺术氛围。抛开《百年孤独》其本身所负载的深厚文学价值和历史意蕴,我们依然可以将其当成一个纯粹的文学作品来感受其美妙绝伦的语言艺术。史诗性与魔幻性融为一体,让人不禁联想到一位老人搂着他的小孙子,每天睡觉前为他讲述着那些古老而漫长的神话故事。马尔克斯曾经提到,他所撰写的一切都来源于他八岁以前的所听所想。《百年孤独》具备了老人的语调,孩童的语言。所有的夸张表达和情绪张力都被一种平静地叙述所安抚,所有的奇幻景象与日常生活都被一种孩童的新鲜视角所探入。我们认为符合逻辑的事物在其中充满了新鲜色彩,我们觉着神奇的事件在故事里也被平等对待。如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让他的儿子去触摸感受一下冰块,奥雷利亚诺碰了一下后,说“它在烧”,然后立刻缩回手,吓得叫了起来。对于冰块的寒气,我们绝对不会用“烧”这个字眼。但对于马孔多人来说,冰块是罕见之物,对于冰块的触感并没有与之对应的字眼,面对这种从未有过的刺激感,奥雷利亚诺脱口而出“它在烧”。这种孩童式的语言,让所有神奇的普通的、魔幻的现实的原是定性都被全然推翻,马尔克斯创造出马孔多这个小镇,同样的,马尔克斯也用他独特地预言创造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让读者像新生儿般进入这个故事,放下所有的定式思维和标准原理,塑造一个属于马孔多的世界观,用马孔多人的视角去感受布恩迪亚家族的百年孤独。

但依然要明确的是,无论既有的世界观在小说中如何被推翻、被重塑,孩童语言的最终目的是归真。归真,即现实性。想象不能凭空而造,孩童语言依然根深与孩童所看到的世界。马尔克斯曾谈到,“不过,随着年逝月移,我发现一个人不能任意臆造或凭空想象,因为这很危险,会谎话连篇,而文学作品中的谎言要比现实生活中的谎言更加后患无穷。事物无论多么荒谬悖理,总有一定之规。只要逻辑不混乱,不彻头彻尾地陷入荒谬之中,就可以扔掉理性主义这块遮羞布。”如《百年孤独》中关于乱伦后生下长猪尾巴的孩子,这与返祖现象相关,丽贝卡爱吃土,而世界上确实有爱吃土的人存在,马孔多的人集体患上失忆症,也可以与一些国家的某种主义盛行强行纂改民众对历史的认识相比较。阎连科将这种“存在有不对等”的对应关系称作“半因果关系”,““似乎可能”(马尔克斯式)在“完全可能”(托尔斯泰式)和“完全不可能”(卡夫卡式)之间游走、晃动并微笑。”就像孩童知晓这个世界,但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依然加上了自己的想象。只不过我们常常以为孩童看到的只是世界的表象,也许孩童语言里,表象即本质。

热闹百年里的孤独家族

《百年孤独》的史诗性在于它通过马孔多的历史和布恩迪亚家族的兴衰展现了拉美的过去与现状。这一百年里,吉普赛人的频频拜访、内战的爆发、香蕉种植园的盛行、大屠杀的爆发和遗忘接连发生,马孔多的历史也体现出从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再到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发展脉络的影子。

布恩迪亚家族的第一代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和乌尔苏拉·伊瓜兰这对表兄妹结合后为逃避生猪尾巴孩子的预言以以及普鲁邓希奥·阿基拉尔幽灵离开家乡,定居马孔多。这个时候,吉普赛人经常来访,带来磁铁、冰块、放大镜等对于马孔多人来说各种新鲜的事物。到了第二代,内战爆发,奥雷里亚诺成了战争中的传奇人物,一次又一次与死神擦身而过,最后回到家里制造小金鱼。第三代的阿尔卡蒂奥被保守党的杀害,奥雷连诺死于军警的暗杀。第四代奥雷里亚诺第二与阿尔卡蒂奥为双胞胎,有着心灵感应但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乌尔苏拉一度怀疑他们互换过身份,死后两人又被埋进了对方的坟墓。蕾梅黛丝人称俏姑娘,后离奇升天。这一代处在香蕉工厂的繁盛时期,阿尔卡蒂奥还成为了香蕉工人罢工斗争的领导人,亲历了车站的三千人大屠杀。布恩迪亚家族的第五代基本上都是在马孔多之外成长后回到马孔多,如何塞·阿尔卡蒂奥在罗马学习神学,阿玛兰妲·乌尔苏拉就读于比利时的修女学校,第六代小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是私生子,不受费尔南达的待见,终日在家研究羊皮卷,与阿玛兰妲发生乱伦关系,破解羊皮纸,生下了带猪尾巴的孩子。

整个家族人数繁多,经历离奇,但依然可以发现其中的些许联系。家族里,名字的重复叠加增加了读者阅读难度的同时,也加深了作品对于轮回、停滞的表现力。一方面,人物性格存在共性,另一方面,人物的特质也越发的凸显,家族的男性成员里,有对于外界无限好奇的探索者,有尽情狂欢的纵欲者,有迷恋权利的统治者,有魄力十足的领导者,等等,作者仿佛刻意将男性某一特质放大夸张,尽情展现。

布恩迪亚家族的孤独感很大一部分来自于那种与生俱来的“向死而生”。对于预言的“明知故犯”,对于命运的“明知故抗”,对于外来文明侵入的“明知故拒”。这种挣扎充斥着生命的张力,也透显了生命的孤独。

哥伦比亚的历史现实

《百年孤独》所隐喻的哥伦比亚以及拉丁美洲在殖民时期出现过历史断层,因为这个断层,现在的拉美民族回溯自己的历史文明时常常迷失在那段被殖民时期的惶恐里,或者说,拉美人内心的这种文化身份迷失的状态一直延续至今。拉美有过一段傲人的人类历史文明,也许正是因为这段古老文明的余威太过强大,让整个民族成迷于繁荣现状而不知未来走向。思想禁锢的可怕在于其直接导致文明的停滞。导致一段文明的终结可能是天灾也可能因为人祸,而人祸则来源于两个方面,一是外来入侵,一是自我遗忘。在作品中,马孔多一开始就差点消亡。失眠症在马孔多蔓延,进而演化为失忆症,如果不是梅尔基亚德斯的到来,马孔多将因失眠症的入侵,而自我遗忘,走向死亡。当下以马尔克斯为代表的一批拉美作家,其作品就是填充断层的石头,让人们记起那些被遗忘的历史。

定义一个事物有两种方法,一种是说特点,亮标签,另外一种则是将自己与其他事物区分开来。拉美民族的身份迷失说到底就是这个民族无法清除地定义自己认识自身,这种迷失原因也可以从这两个方面加以探讨。首先,拉美民族曾长时间地徘徊于其强大的古老文化的余威中,对外来新鲜事物的进入总体上持有一种抵触心态,这种心态落差形成了外界与自身两套时间体系,外界直线向前,而拉美则是围绕着这根直线上的一个点绕圈。这时,拉美文化有特点,但不是现时的特点,从而在资本主义席卷全球的时候,拉美民族无法自己坚定地再将以往的标签贴上,他们开始怀疑,开始迷惑。其次,拉美民族由于入侵者的过于强大一度失去过区分事物的能力,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火车的轰隆声、日夜的狂欢声吸引,熟悉的街道被外来者改造,熟悉的马孔多变了面貌,新事物的强势来袭,导致居住着的注意力集中在对这庞大的新事物上,沉浸在一种巨大地惶恐里而没能守住自身,更别谈区分。

同样,定义的主体也存在外界与自我的区别。而当下经历完殖民的拉美,文化体系中很大一部分已然成为了西方语调,相比于殖民入侵时文化身份迷失,当下的迷失更为复杂。过去是被动的、无意识的,而如今则是拉美在用一种西方语调来试图寻找那部分遗忘的自我,那么在这个过程中,拉美民族是否能很好地解决这种外界对自我的烙印影响,彻底认识所承担的文化身份,才能坦然地、一往无前地去寻找,才能得到真正的自我谅解,也就是文化认同。

人类文明的孤独困境

在当下全球化浪潮里,马孔多依然存在,文化身份的迷失也许更多地集中在“人”这个个体身上。异质文化并不局限于不同体制的文化,还因为地球村的形成、传媒网络的覆盖、知识更新频率的加快等所集中在一起的置于个体身上的压力也会导致个体的孤独。

宏观来看,当互联网网住整个人类文明时,即时的资讯让人们更多的是向前而鲜有回头看。这就容易导致整个人类文明的断层。民族差异性消解,被网络覆盖的大部分国家地区要么相安无事地走上同质化的道路,要么被某一文化霸权殖民。地球成为了地球村,地球村成为了马孔多,知识依然在更新向前,但由于文明的垄断必将走向思想上的停滞。

微观而言,当下个人的孤独感已经十分明显。《百年孤独》因对外界的抗拒,每个人有着自己消解孤独、持有孤独甚至享用孤独的方式,同样在被科技武装后的现代人,置身于每天一波的“香蕉热”,伴随着火车的轰隆声入眠,高速发展仿佛是将《百年孤独》中的那些外来者魔幻化的结果,当代人身处在另一个魔幻化后的马孔多,接受着更夸张更平凡的外来者,这种孤独也不再成为布恩迪亚家族的专利,成为了都市中大多数人的常规“病态”。布恩迪亚家族的特点成了社会常态,无爱、冷漠、情感缺失、依靠虚拟网络消解孤独,人性上的狂欢也在太阳落下后占领城市,对财富的渴望也同马孔多人对金子的追求如出一辙。人类社会貌似在向前发展从未停止,但只要一些关于人性基本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人类文明也将固步自封,停滞不前。

除去人类本体所处的孤独困境,世界文明中,并不是只有哥伦比亚、只有拉丁美洲处在文化身份迷失的状态。但现在的拉丁美洲并不孤独,因为有以马尔克斯为代表的那群拉美学者在为他们的民族文明断层的缝补努力。真正孤独的文明是那些篡改历史、回避历史的民族,他们的孤独不在于遗忘,他们可悲的孤独在于遗忘而不自知,遗忘而理直气壮,遗忘而放任自流。

马尔克斯在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说结束时这样说到,“面对这个出人意外,从人类史看似乎是乌托邦式的现实,我们作为寓言的创造者,想念这一切是可能的;我们感到有权利相信:着手创造一种与这种乌托邦相反的现实还为时不晚,到那时,任何人无权决定他人的生活或者死亡的方式;到那时,爱情将成为千真万确的现实,幸福将成为可能;到那时,那些命中注定成为百年孤独的家族,将最终得到在地球上永远生存的第二次机会。”《百年孤独》的最后,马孔多被飓风卷去,布恩迪亚家族随之灭亡,作者没有给出阻止预言发生的方法,只是用悲凉的结局警醒着世人。然而从马尔克斯的演讲里透显出他认清现实后依然满怀希望,他相信羊皮纸的预言可以推翻,相信爱情的真实存在,相信代表着拉美民族的布恩迪亚家族能够延续。

文| 夏偲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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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胡艺瑛 PSY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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